南京,城西。
夜色如一块浸透了墨的黑布,死死地压在废弃的第三纺织厂上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死寂。
那不是冲锋枪的连射,也不是步枪的点射,而是加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发出的、如同死神叩门般的声音。
纺织厂主楼楼顶,一个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黄道会哨兵,眉心中弹,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悄无声息地向后倒下。
黑暗中,杨立仁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身后,近百名中统的精锐行动队员,如同蛰伏在草丛中的狼群,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
他的副手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主任,所有外围哨点,全部拔除。军统那边的人,已经在外围布好了封锁线,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戴老板的人?”杨立仁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让他们看好戏就行。”
他摊开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极其精细的纺织厂内部结构图,由他的死对头戴隐,通过机要渠道,亲自转交给他。
地图上,每一个火力点、每一处暗哨、每一条巡逻路线,都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精准到米。
情报的来源,戴隐没有说。
但杨立仁知道,这背后,必然是戴隐新收的那把、插在日本心脏里的“刀”。
他恨这种被人当枪使的感觉。
更恨的是,他明知是圈套,却不得不钻。
因为那份情报后面,附着戴隐的一句亲笔批示:“立仁兄,若连一群汉奸都收拾不了,龟山之事,恐难向委座交代。”
这是命令,也是最后通牒。
“行动。”
杨立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动员,没有口号。
近百道黑影,如同鬼魅,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座死亡工厂。
纺织厂内,一间被改造成豪华办公室的厂房里,黄道会的头目“赵四疯子”正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喝着从法国人手里高价买来的红酒。
“他妈的,最近风声紧,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赵四疯子一边骂着,一边将手伸进女人的旗袍里。
一名手下匆匆跑了进来:“老大,不好了!外围的几个哨点,都联系不上了!”
赵四疯子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抓起桌上的王八盒子:“慌什么!派人去看看!”
话音未落。
“噗!噗!噗!”
办公室的玻璃窗,被几发带着消音器的子弹精准地击碎。那名刚刚跑进来的手下,胸口爆开几团血花,一头栽倒在地。
赵四疯子脸色大变,吼道:“敌袭!操家伙!”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手下的集结声,而是一连串来自工厂各个角落的、密集的、被压抑的枪声和惨叫。
中统的行动队,如同一群配合默契的顶级屠夫。
他们严格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目标明确,手法利落。
A组,直扑东侧的机枪暗堡。在暗堡里的机枪手还没反应过来时,一颗德制手雷已经从通风口被精准地扔了进去。
B-组,沿着下水道,摸进了南侧的弹药库。两名守卫在睡梦中被割断了喉咙。
C组,直接用绳索从屋顶垂降,突入了位于三楼的头目们的宿舍区,一场无声的杀戮,在睡梦中展开。
这不-像是一场攻坚战。
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黄道会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汉奸,在中统这些杀人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不到二十分钟。
整个纺织厂的枪声,渐渐平息。
杨立仁踩着满地的弹壳和尸体,走进了赵四疯子的办公室。
赵四疯子被两名中统特务死死地按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你们到底是谁?军方的人?日本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杨立-仁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里,一个巨大的、焊死的铁皮保险柜上。
“打开它。”杨立仁的声音很平静。
赵四疯子-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地摇头:“我不知道密码!钥匙也不在我这!”
“我没问你。”
杨立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手。
副手点点头,从背后拿出一个皮包,从里面取出听诊器和一排细长的金属探针。
这是中统最顶尖的开锁专家。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从保险柜内部传来。
一股浓烟,从保险柜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是里面装的自毁装置被启动了。
杨立仁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
与此同时。
纺织厂外围。
一辆挂着日本陆军总医院牌照的救护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黑暗中。
吴融,也就是铃木一郎,正坐在驾驶室里,闭目养神。
他没有去看那冲天的火光,也没有去听那密集的枪声。
他的脑海里,那张由“命运沙-盘”构建的三维地图上,代表黄道会成员的红色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而代表中统行动队员的蓝色光点,则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工厂的结构中,快速穿插,分割,清剿。
一切,尽在掌握。
当最后一个红色光点熄灭时,吴融的耳麦里,传来了佐藤信紧张到变调的声音。
“铃-木先生……枪声停了……我……我们现在进去吗?”
佐藤信正穿着一身日军后勤兵的制服,躲在不远处的一辆卡车上,车上装满了空的裹尸袋和消毒水。
“再等十分钟。”吴融的声音很平静,“等他们确认安全,清理现场的时候。”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这个刚刚变成屠宰场的禁区。
而“军医支援”,是最好的借口。
十分钟后。
救护车和卡车,打着灯,鸣着笛,缓缓驶入了纺-织厂的大门。
守在门口的军统特务,看到是日本人的车,本想阻拦。但带队的队长,似乎提前接到了命令,只是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一进入工厂,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
到处都是尸体和火堆。
中统的特务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清理着现场。
佐藤信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吴融却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他跳下车,径直走向一名像是头目的中统特务。
“我是陆军医院的铃木一郎,奉命前来协助处理善后事宜。”他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属于医生的职业性傲慢。
那名中统特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日本人会来得这么快。
他看了一眼吴融,又看了看那辆救护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怎么处理这些汉奸的尸体,也是个麻烦事。
吴融没有再理他。
他戴上手套和口罩,指挥着佐藤信和几名被吓傻的黄道会杂役,开始“工作”。
他的动作很专业,检查尸体,评估死亡原因,分类登记……
但他的眼睛,却在不经意间,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目标,是那间刚刚发生过爆炸的、赵四疯子的办公室。
““命运沙-盘”启动,逆向追踪爆炸源头信息流……”
“分析报告:保险柜内重要文件已被自毁装置焚烧。但保险柜的夹层内,检测到微弱的、被高温碳化后的纸张残留信号。”
吴融心中一动。
他借着检查一具倒在办公室门口的尸体的机会,缓缓靠近了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保险柜。
保险柜的门已经被炸得严重变形。
吴融的目光,落在了门轴下方,一个极不起眼的、因为爆炸而崩开的夹层缝隙上。
他伸出手,用一把手术镊子,从那道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小块已经被烧得焦黑的、纸片的残骸。
残骸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似乎还有几个模糊的铅字。
就在他准备将残骸放进证物袋的瞬间。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铃木医生,你在找什么?”
吴融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回头,看到了杨立仁。
杨立仁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尖刀,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镊子。
吴融没有慌。
他举起手里的镊子,将那块焦黑的残片,对着灯光,脸上露出一丝属于“技术人员”的困惑和好奇。
“杨先生,我只是对这种自毁装置的燃烧剂成分,有些好奇。”他用一种纯粹学术探讨的语气说道,“从燃烧的痕迹看,它似乎不是普通的磷粉。”
杨立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融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还将手里的残片,向他递了递,仿佛在邀请他一同研究。
许久。
杨立仁缓缓移开了目光。
他不是没有怀疑。
但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眼前这个日本医生,无论是神态、语气,还是那种对专业问题的偏执,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铃木医生,请便。”杨立仁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办公室的废墟。
他需要找到一些,能让他扳回一城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吴融看着他的背影,将那块残片,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口袋。
当他回到救护车上时,立刻启动了系统。
“启动超微距扫描与信息还原功能……”
那块焦黑的残片,在吴融的脑海中被瞬间放大、解析。
碳化的表层被剥离,
“……特殊样本……X-03……”
“……运输时间:三日后,卯时……”
“……交接地点:城郊,12号铁路调度站……”
“……接收单位:8404……”
吴融的瞳孔,猛地一缩。
找到了!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废墟里,传来了杨立仁副官的一声惊呼。
“主任!您看这个!”
吴融的目光,通过车窗,投向了那片废墟。
他看到,杨立仁从副官手里,接过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被烧毁了大半的报告残页。
杨立仁将残页拿到眼前,借助手电筒的光,仔细地看着。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残页一角,一个不起眼的、半月形的、极其微小的白色碎屑上。
那是一片被人用银刀,精心修剪过的,指甲。
杨立仁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熟悉的、只有在戴隐办公室才能闻到的、混合着雪茄和古龙水的味道,仿佛瞬间穿透了时空,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着这个如同炼狱般的屠宰场。
看着那些正在卖力“清理”现场的日本人,看着那辆刺眼的陆军医院救护车,再看着自己这群如同屠夫般,满身血污的手下。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复仇的猎人。
他只是一把,被人用完,就准备扔掉的刀。
“噗——”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