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盛会,果然盛况空前。
此时朝廷的试验田旁的空地上人山人海。
矿工代表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朝廷接管前后的天壤之别;老农抚摸着滴灌陶管,老泪纵横地诉说今冬的轻松。
当朱由校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宣布新械工坊招募工匠学徒、水利维护队招收青壮、咨议会扩大实权时,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无数年轻人,尤其是那些在流亡中磨砺出坚韧、在工矿中展现出灵巧的面孔,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争先恐后地涌向报名处。
朱由校看着这一切,心潮澎湃。
他知道,新政的机器,在民心、人才与实利的驱动下,正开始加速运转。
今日的朱由校只是象征性地说了些能激励百姓的场面话,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前来的各界代表中选拔人才。
他昨日在房间中思考觉得叶向高说的不错,唯有大量的人才才能维持新政,将新政长远的发展下去。
但就像叶向高说的那样,若是只依靠朝廷的科举选拔人才,即便是将大明所有的进士都安排在洛阳也难以为继。
因此朱由校现在顾不得朝廷规矩,破格选拔人才,充实人才队伍。
这一点不止是朱由校看到了,叶向高在来到洛阳之前就已注意到,因此他已向朝廷尚书提议,希望泰昌帝能用科举之外的其他方式选拔人才。
这不仅是为了洛阳。
他在从京师前往洛阳的路上就见到了,地方县令的权力过大,地方无人能够制衡县令。
对于地方的百姓而言,朝廷过于遥远,他们的眼里县令便是朝廷,若是县令无德,一方百姓生活便是艰难。
他所见之处都是矮小的房屋和高大威严的县衙。
因此他觉得有必要改变一下现状,将地方县令的权力分化,分为数个官职,以此相互制约。
地方治理以县令为主,其余事务则交予其他官员处理。
他心中是这样想的,但想要做到这样,官员储备一定会出现巨大的缺口,因此必须要找一个新的官员发掘方式。
朱由校坐于高台之上望着台下踊跃报名、眼中闪着光的年轻人,就在此时许守一神色紧张,手中拿着一张传单快步朝着朱由校身旁而来。
朱由校见许守一如此慌乱,因此放下看向许守一等待着许守一说话。
许守一快步来到朱由校面前,将手中的传单交予朱由校,说道:
“殿下,墨家,有消息了!”
“墨家将于一月后,在应天府开办墨家大会。”
“届时,无论是墨家还是营造社都会到场,到时候,您应当可以直接与墨家高层对话。”
“殿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由校听着些许守一的话,昨晚叶向高的话言犹在耳:
“殿下,待三日后的成果大会结束后,您就该收拾行李,继续南下了。”
南下。寻找墨家。
这本是他此番离京的初衷,是父皇赋予的重任,亦是破解未来技术困局的关键钥匙。
洛阳的成就固然可喜,新政的根基亦已稳固,但这不过是万里征途中的一个驿站。
停留一月,已是时势所迫的延宕。墨家那深藏于历史尘埃中的智慧,那远超当世的机关术与治世理念,才是根治大明沉疴、真正开创“工业大明”不可或缺的火种。
朱由校心中也意识到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他站起身来,想着去寻叶向高将这个情况告诉叶向高。
许守一见到朱由校起身,连忙说道:
“殿下,墨家之事叶阁老已然知晓,阁老说,这里的事您无需担心,一切有他在,让您放心南下便是。”
“阁老还说了,此行骆大人和在下也会和您同行,确保此行的顺畅和安危。”
魏忠贤听着许守一说着,也是躬身到朱由校耳旁低声道:
“殿下,叶阁老那边已开始着手安排行程护卫。您看……是否需要奴才先去打点一番?”
朱由校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按叶阁老的意思办。三日后启程。”
“是,殿下!”
魏忠贤心中一凛,立刻应道。
他深知主子此刻的心情,既有对亲手缔造之局的眷恋,更有对肩负使命的清醒。
朱由校说完便和魏忠贤一起回到客栈。
回到客栈后,朱由校想了想对着魏忠贤叮嘱道:
“启程前,有几件事。”
朱由校走到桌案旁,铺开纸笔。
“一,新械工坊的筹建,图纸我已修订完毕,命工部主事与招募的匠人头领,务必严格按照规程施工。”
“核心区域必须由可靠匠人把关,核心图纸除许守一师傅复阅外,存档备查,非特许不得外传。”
“二,滴灌系统维护队,杨涟招募的那些本地寒门子弟与灵巧匠人,要立刻组织起来培训。”
“由工部派专员讲解原理与常见故障排除,并制定详细的用水轮值章程,交由左光斗大人的‘农事咨议会’试行议决。”
“务必做到公平、公开,避免争水纠纷再生。”
“三。”
他顿了顿,笔锋在纸上划过。
“咨议会扩大实权一事,让左大人放手去做。”
“地方胥吏若有阳奉阴违、暗中阻挠者,可报由叶阁老或留守锦衣卫处置。”
“告诉咨议会的人,朝廷信他们,望他们不负此托,真正成为沟通官府与乡里的桥梁。”
朱由校将写好的条陈递给魏忠贤,目光灼灼:
“这三日,我再去矿场和工坊新址看看。离开前,总要再亲眼确认一番根基是否真正扎牢。”
魏忠贤小心接过,郑重收好,他听完主子的吩咐后,只觉殿下对洛阳之事是真的上心,即便是临走想的依旧是洛阳未来的发展。
他恭谨地应道:
“奴才明白!殿下心系新政,处处周全,奴才这就去传令!”
就在朱由校为南下做准备,洛阳新政机器在民心与人才的驱动下加速运转之时,千里之外的京师紫禁城,一场风暴已在酝酿。
文渊阁内,新任东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徐光启,正对着摊开的《天工开物》手稿和厚厚一叠各地工矿、火器奏报凝神思考。
泰昌帝的信任与重托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他深知,入阁并非终点,而是站在了帝国变革风暴的中心。
陛下的意图无比明确:
以工部为尖刀,以“工业”为撬棍,撬动千年积弊。
然而,阻力如影随形。
废除丁银、摊丁入亩的圣旨虽已颁布,但地方上豪强士绅的抵触暗流汹涌,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更棘手的是工部内部。
“徐大人。”
一名工部老郎中持着几份文书,面有难色地禀报。
“这是应天府、苏州府递上来的呈文,言说坊间工匠听闻朝廷要设‘营业税’,又见洛阳‘工坊’之制,人心浮动,多有怨言。”
“尤其是一些传承数代的手艺人,深恐‘工坊’夺其生计,坏其‘祖法’。”
“请阁老定夺,是否需发文安抚……”
徐光启接过文书,扫了几眼,眉头紧锁。
“应天?苏州?”
“南直不是还没改革吗?他们担心什么?”
“还有这文书不是归于户部?为何交予我?”
老郎中对此也是无奈。
“这并非是我工部的文书,而是南直上书于内阁的文书。”
“如今刘大人还在户部没有回来,这文书只好交予您处理。”
徐光启刚刚进入中枢,对一些流程还不熟悉,听老郎中这么说,也就不再说话,思索该如何回复。
他沉思片刻,放下文书,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不必发文安抚。”
安抚?新政的根本就是要打破旧有的生产关系和既得利益格局!
洛阳的成功已证明,“工坊”集约化生产、标准化制造带来的效率和革新,远非个体匠户单打独斗可比。
这所谓的“祖法”,不过是阻碍进步的枷锁。
他心中这么想着,接着说道:
“即刻代内阁拟文,通令河南府州县:”
“其一,重申圣意。‘营业税’乃取之于工,用之于民,基建、赈灾等,税率从宽,意在鼓励工商发展,非为盘剥。”
“各地需详加宣讲新政之利,破除谣言。”
“其二,工匠技艺,国之瑰宝。”
“朝廷鼓励创新,嘉奖能工巧匠。凡有改良工艺、创制新器者,可经工部核定,予以重奖,并特许其专营或入‘工坊’授艺,享优渥待遇。”
“其三,‘工坊’之设,在于集众智、提效率、兴百工。”
“非但不夺生计,反开新路。各地可视情筹建官督商办之新式工坊,吸纳匠户,订立公平雇佣契约,教习新法,传承技艺之余,亦令其得享安稳富足。胆敢煽动阻挠工坊新政者,严惩不贷!”
“这……”
老郎中有些迟疑。
“大人,如今洛阳成效如何尚未可知,直接在河南推行……恐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徐光启打断他,目光如电。
“陛下将工部交予我手,就是要破除陈规旧习!”
“若事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如何对得起洛阳殿下和万千百姓的期盼?发下去!”
“即便新政尚未推行,先将工坊事宜处理好,也好为将来新政做准备。”
“是!下官遵命!”
老郎中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徐光启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废除丁银动了田主的蛋糕,推广工坊动了匠行把头和地方豪强的奶酪,未来清查田亩、整顿矿税……桩桩件件都是硬骨头。
朝堂之上,那些视“奇技淫巧”为末流、视变革为洪水猛兽的保守力量,又怎会坐视?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仿佛能看到朱由校在那片充满生机与挑战的土地上忙碌的身影。洛阳的经验,就是劈向旧世界的利斧。
“殿下,中枢之路,亦是荆棘密布。但吾辈既已登船,便唯有乘风破浪,一往无前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与朱由校相似的坚定火焰。
与此同时,江南德清,方宅书房。
方从哲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薛礼最新传递的密报,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徐光启……入阁掌工部……废丁银、设商税、强推工坊……啧啧,好大的手笔,好硬的骨头。”
他轻声念着,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父亲,徐光启如此强硬,工部旧员和地方豪强恐难心服,正是我们的机会啊!”
方涉川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机会?”
方从哲嗤笑一声,浑浊的老眼看向窗外迷蒙的江南烟雨。
“徐光启是陛下驱赶出来撕咬旧秩序的饿虎。”
“他啃得越狠,得罪的人就越多,身上的伤口也就越深。”
“就像是秦之商鞅一般,他徐光启今日越是强硬,商鞅便是他日后的下场。”
“他以为工部是登天梯?错了,那是陛下给他准备的……火药桶!就看他何时引爆了。”
他缓缓踱步,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
“传话下去,告诉我们在工部和江南织造、盐铁衙门里的人,徐光启的命令,面上要‘恭敬’遵守,但具体执行嘛……”
“就三个字:拖!慢!难!”
“给他把‘新式工坊’的选址、匠人招募、器械采买……每一项都变成泥潭。”
“让地方上那些不满‘营业税’的豪商匠把头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但记住,绝不能留下是我们指使的把柄。”
“让这把火,先烧在徐光启自己身上。”
方从哲的笑容愈发阴冷:
“我们,只需静待。静待那只‘饿虎’筋疲力尽,或者……被炸得粉身碎骨。这才是收拾‘烂摊子’的开始。”
“当徐光启等人倒下,便是我浙党上位之时。”
方从哲说完后,又补充道:
“对了,告诉所有的门生,一定要和地方的财主、员外搞好关系,只要稳住他们,我浙党的根基才能稳住。”
方涉川闻言,不敢怠慢,将方从哲的意思写下,并交予下人,将方从哲的意思转告给浙党的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