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要不你跟我大姐睡一间房吧
一天后。从合州开往广州的快车。典型的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满了人。
卫建中买的是硬座。不是买不起,是这时候的臥铺票,不仅要钱还要级別,没特別介绍信买不到。
虽然都叫他“总”,但不是体制內的总,人家不认。
三个孩子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林小东跪在座位上,脸贴著车窗,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电线桿,兴奋得哇哇乱叫。
林小芳坐在卫建中身边,很安静。她今天特意穿了卫建中买的蓝白相间水手服,显得格外清秀。
“第一次出远门吗”卫建中问道。
林小初和林小东都点点头。
林小芳低声道:“我————不是。上次去过合州————”
“就是脚底板都走出水泡那次”卫建中笑道。
林小芳面颊微红,点了点头。
“卫哥哥你要卖的东西呢,我怎么没看到”林小东转过头问。
“託运了,好几吨呢,总不能提著上客车。”卫建中剥了个橘子,分给三个孩子,”
放心,丟不了。”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到了中午饭点。
列车员推著小推车过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腿都收一收。盒饭盒饭!一元一份!有肉有菜!”
这年头一块钱也不算便宜,买盒饭的少,车厢里大部分人都拿出了自带的乾粮,馒头、大饼。
“给我来四份盒饭!”坐在对过的牛大力瓮声瓮气说道。
他旁边坐著的黄秋铭已经拿出了馒头,道:“大力哥,我带了馒头,不用买的。”
牛大力挠头道:“馒头没味,也没肉,肉包子还差不多,小黄,咱小红星的工资奖金高,不能亏待嘴。”
“那买一盒就行了,大力哥你自己吃。”
“四盒!你吃一盒,我吃三盒。”
林小芳也赶紧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馒头和咸菜丝。
她又拿出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凉白开。
“哥哥,给。”她把馒头递给卫建中,“早上刚蒸的。”
卫建中没接。
他看了看那乾巴巴的馒头,又看了看正在看著盒饭吞口水的林小东。
“不吃馒头,走。”卫建中站起身,“跟我去餐车。”
“餐车”林小芳嚇了一跳,“那得多贵啊!刚才那个盒饭都要一块钱,餐车肯定更贵。吃馒头就挺好的————”
“你们这次的任务就是出来玩,又不是忆苦思甜。”卫建中不由分说,拉著林小芳的小手,“听话。”
他又招呼林小初和林小东:“走,带你们吃顿好的。”
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八號车厢餐车。
——
这里和硬座车厢简直是两个世界。
宽敞明亮,桌子上铺著白色的桌布,摆著假花。
空气里飘著红烧肉的香味。
人不多。
卫建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熟练地招手:“服务员。”
列车服务员是个胖胖的大姐,態度不冷不热:“吃什么”
“红烧肉一份,回锅肉一份,红烧带鱼,清炒菜心,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汤。米饭管够。”卫建中点了几个家常菜。
“哥哥————”林小芳在桌子底下扯他的袖子,“太多了,吃不完。”
“长身体呢,多吃点。”卫建中笑著拍拍她的手背。
菜很快上来。
油汪汪的红烧肉,晶莹剔透,林小东眼睛都直了,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林小初也吃得眉开眼笑。
林小芳一边心疼钱,一边把瘦肉夹给弟弟妹妹,又夹了一块最大的给卫建中。
卫建中也给她布菜,“夹来夹去的————。
“,林小芳脸一红,低头小口吃了起来。
餐车的那一头,连著九號软臥车厢。
两个世界。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那边过道里都铺著红地毯。
几个金髮碧眼的老外正站在过道里聊天,手里端著咖啡,谈笑风生。还有几个穿著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陪同著。
林小初咬著筷子,好奇地看著那边。
“卫哥哥,那边怎么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那是软臥。”卫建中淡淡道。
“咱们为什么不坐那个”林小初问,“那边看起来好高级,还有地毯。”
“太贵了。”林小芳小声说,“咱们有硬座已经很好了,有座位的。好多人都是站票呢。
“,卫建中放下筷子,目光穿过玻璃门,看著那些外国人。
“不是钱的问题。”卫建中轻声说,“我现在有钱,但也买不到那边的票。”
“为什么”林小东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问。
“因为那边是给外宾和高级干部坐的。按规定,要么行政级別非常高有单位介绍信,要么是外国人,才有资格买软臥票。咱们普通老百姓,有钱也不卖。”
林小初皱起了眉头,放下了筷子。
“这也太不公平了!”小姑娘愤愤不平,“凭什么外国人就能坐软臥,我们中国人自己在中国的火车上只能坐硬座”
林小芳也抬起头,眼神里有些疑惑。
这种差別对待,在这个时代是常態,大家都司空见惯,但被妹妹这么一说,確实觉得有点奇怪。
卫建中看著三个孩子。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觉得不公平就对了。”
卫建中指了指窗外掠过的荒野和低矮的平房。
“咱们国家现在还很穷,工业底子薄。我们需要外匯需要技术,所以不得不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希望能换来发展的机会。”
“但这种臥薪尝胆的日子不会太久。”
“我们这一代人,只要努力搞工业,搞建设,把国家建设成繁荣富强的庞然大物。”
“等到那时候””
林小初握著小拳头抢答道:“那时候,只有我们中国人才能买软臥!外国人只能坐硬座!不行,硬座都不卖,只卖站票!”
“小初————”林小芳听不下去了。
卫建中也笑了:“那倒也不必。”笑著摇头,“我们不搞歧视,公平就很好。无论中国人外国人,谁有钱谁坐,谁想坐谁坐。中国人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卫建中的脸上。
林小东虽然没太听懂,但觉得卫哥哥很厉害,吞下一大块红烧肉:“卫哥哥说得对!
我长大了也造大机器!”
二二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著光,列车飞快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
夜深了。
火车不知疲倦地奔跑著,车厢里喧囂平息。
人们大多已经睡去,各种姿势都有。有的趴在小桌板上,有的钻到了座位底下,连行李架上都躺著人。
林小初和林小东蜷缩在对面的座位上,盖著卫建中的外套,睡得正香。
林小芳坐在卫建中身边,困得不行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睡会儿吧。”卫建中轻声说。
“我不困————我得看著行李————”林小芳强撑著眼皮,声音软软糯糯。
卫建中没说话,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更平稳一些。
过了一会儿。
林小芳的脑袋终於失去了支撑,慢慢地,慢慢地歪了过来。
轻轻地靠在了卫建中的肩膀上。
髮丝蹭过卫建中的脖颈,有些痒。
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皂角香味传来。
林小芳在睡梦中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紧紧抓住卫建中的衣角。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旷野,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
卫建中看著窗外的星空。
天上的星星很亮。
星星中那最秀丽、最灿烂的一颗,因为迷了路,而停落在他的肩上睡著了————。
这个1979年的夜晚,这列开往南国的列车上,卫建中背负著无数年轻人的希望,身边靠著一个信任他的姑娘。
这一夜很短。
二二“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广州火车站。”
列车广播响起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
一下车,一股湿热的浪潮扑面而来。
这是南国特有的气息。空气里瀰漫著海腥、尘土和生命力。
站台上人山人海。
“卫总!这里!这里!”
出站口,几个人在挥手。
为首的是个老者,穿著考究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霍氏集团的大管家祥叔,陆千祥。
旁边是个年轻小伙子,戴著金丝眼镜,斯斯文文,是祥叔的侄子陆一鸣,也是小红星驻广州办事处的负责人。
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穿著干练的白衬衫,那是早就来这里打前站的杜小秀。
卫建中带著孩子们和牛大力等人走了过去。
“祥叔,劳您大驾。”卫建中伸出手。
“哎呀,卫先生!你可算来了!”祥叔双手握住卫建中的手,热情得不得了,“少爷在香港有事过不来,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卫生招待好。这次秋季广交会可是咱们小红星的首秀,我是一点不敢疏忽。”
一番寒暄。
三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林家三姐弟看得眼睛都直了。
在庆安小轿车可是稀罕物,更別说这几辆看起来就程光瓦亮的进口车。
“上车。”卫建中招呼道。
车队穿过广州的街道。
街道两旁已经有了不少gg牌,行人的穿著也比庆安市鲜艷得多。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大楼前。
霍家昌盛行宾馆,是霍氏集团在广州的自有產业,规模不算大,但从硬体水平来说,已经是目前广州豪华的宾馆之一。
旋转门、大理石地面、璀璨的水晶吊灯。
林家三姐弟怯场,紧紧跟著卫建中。
林小芳好歹还跟著卫建中在合州重工见过一次小世面,那俩小的简直目瞪口呆。
陆一鸣早就办好了手续。
一行人上了电梯,来到顶楼的豪华套房,光是电梯就让林小东震撼不已。
地毯软得像踩在云彩上,空调吹著凉爽的风,墙上掛著油画。
“卫先生,这一层这阵子不接待外客,专门服务小红星的秋季广交会事宜。”祥叔笑著说,“你和孩子们住这几间,你手下的人住那边。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服务员。”
“多谢祥叔。”
二二祥叔走后,孩子们终於忍不住了,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摸摸这,摸摸那。
“哇!这床好软!还能弹起来!”林小初在席梦思上蹦躂。
“这厕所————还有浴缸!还能出热水!”林小东在卫生间大叫。
卫建中笑著看著他们闹。
二二晚上分配房间。
大力和黄秋铭他们几个,住在走廊另一头的標间。
卫建中这边的套房有两个大臥室。
林小东跳出来:“我和卫哥哥睡一间!大姐和二姐睡一间!
”
卫建中点点头:“好,咱俩睡一间。”
其实,也没別的排列组合方式了。
林小东忽然又道:“咦,卫哥哥,要不你跟我大姐睡一间房吧”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正在整理行李的林小芳手一抖,衣服掉在了床上,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朵根都在烧,气急道:“小东!你瞎说什么呀————”
“什么!”卫建中也有点尷尬,急忙岔开话题:“小东你喜欢吃糖是吧,明天哥哥给你买十斤,吃糖吃糖,小嘴就更甜了!”
林小东开心的很,“我晚上睡觉不老实,磨牙声特別大!我怕吵著你,我大姐睡觉可安静了—
”
“明天买糖,二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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