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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普通人,其实,一直都属于‘负担’。”
此言一出,休息室内的气温仿佛再次骤降了十几度。
“这不可能!普通人缴纳税收,建设城市,为前线的御兽师提供后勤保障,他们怎么可能是负担?!”陆瑶下意识地反驳道。
“那是和平时期。”
柯澜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在相对和平、妖魔动乱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时期。这份负担,确实可以自给自足。普通人通过劳动创造社会财富,为统治阶层提供奢华的生活资源,甚至可以从庞大的人口基数中,不断地筛选出新的御兽师苗子,为国家机器补充新鲜血液。”
“在这个时候,普通人是‘正资产’,统治者自然会颁布各种法令去保护他们,去宣扬爱民如子的仁政。”
柯澜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但是!”
“如果遇到了战争呢?”
“如果遇到了那种天地倾覆、法则崩坏、不得不由人类最高战力去直面深渊帝王的灭国级战争呢?!”
“在那样的战场上,哪怕只是一头最弱的深渊魔王,它的一声咆哮,就能震碎一座城市的玻璃;它随意释放的一个大范围法术,就能瞬间蒸发几十万普通人的生命!”
“在这种级别的灾难面前,普通人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无法提供任何战斗力,反而需要国家抽调大量的精锐御兽师、消耗海量的战略防御资源,去建立结界,去掩护他们撤退!”
“在这个时候,这份曾经的‘负担’,就会瞬间从正资产,变成纯粹的、甚至会拖垮整个战局的‘负资产’!”
“如果能借助这份必然会损失、且注定无法全部挽回的负资产,去布置一个诱敌深入的陷阱,去换取击杀一头海妖帝王的绝佳机会,从而获得更大的、能够福泽后世数百年的战略价值……”
柯澜看着赵铁锋和吕秀那痛苦的面容,冷笑着摇了摇头。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成熟的政客,会拒绝这种选择。”
“因为在战略的沙盘上,去挽救那些普通人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而挽救成功的概率,却微乎其微!”
“这叫高风险,低回报!不仅会白白折损国家极其宝贵的高端战力,甚至还会因为战线的拉长和防御力量的分散,导致整个国家防线的全面崩溃,带来无法挽回的灭国之灾!”
休息室内,落针可闻。
只有柯澜那冷酷而理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的高层都是没有人性的畜生。”
柯澜转过身,看向窗外那座代表着人类最高荣耀的竞技场。
“如果在国家力量游刃有余、实力足以碾压妖魔的情况下。还是会有很多坚守底线、心怀大义的强者和将领,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去挽救普通人。”
“但如果……”
“是自顾不暇呢?”
“如果在面对海妖帝王的步步紧逼下,人类的防线已经到了捉襟见肘、随时可能崩盘的绝境呢?”
柯澜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悲哀。
“那大概率,他们是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的。”
“虽然这听起来很残酷,很没人性。但这就是事实。金字塔的下层,在权力的结构和历史的洪流中,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支撑上层,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上层而牺牲的。”
“大家在公开场合,在新闻发布会上,绝对不会明说这种冷血的话。他们会歌颂牺牲,会缅怀烈士。”
“但是……”柯澜重新睁开眼,目光如炬,“在那些不为人知的会议室里,在那些决定国家命运的绝密文件上。大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这就是真实的、弱肉强食的御兽师世界!
听完这番剥茧抽丝的残酷剖析,陆瑶彻底崩溃了,她捂着脸,无声地抽泣着。其他人也是面如死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想要站上这世界之巅,难道就是为了成为这种冷血机器中的一个齿轮吗?
休息室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作呕。一种信仰崩塌的窒息感,死死地扼住了这群年轻天才们的咽喉。
陆瑶跌坐在沙发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透过VIP休息室那巨大的单向防爆玻璃,无助地望向窗外的圣辉岛广场。
突然,她的目光在广场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塔上定格了。
在那座白塔的顶端,一面印着六翼天使图腾、散发着淡淡神圣光辉的巨大旗帜,正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那是……圣域的旗帜!
仿佛是在无尽的溺水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陆瑶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充满希冀的光芒。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指着窗外那面神圣的旗帜,声音颤抖着向众人喊道:
“圣域!还有圣域啊!”
“圣域是独立于所有国家、凌驾于御兽联盟之上的存在!他们是代表着大天使米迦勒意志的、人类最高权力的绝对核心!”
“如果我们将项氏一族的这个丧心病狂的计划捅到圣域去呢?如果让圣域的使徒们知道了,他们的高层为了造帝,竟然打算牺牲数亿平民去人为掀起海防战争……”
“圣域一向以守护人类为己任,他们是绝对的光明与正义!如果他们知道了,会不会出面阻止这件事?会不会制裁项天和那些腐败的高层?!”
陆瑶这番仿佛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的话,让原本死寂的休息室内,稍微泛起了一丝波澜。
吕秀和赵铁锋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希冀。
是啊,国家高层或许会为了利益妥协,但圣域可是神明的代言人,他们怎么可能容忍这种献祭平民的恶魔行径?
然而。
柯澜静静地看着陆瑶,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没有因为“圣域”这两个字而产生任何的敬畏,反而涌现出了一种看透了漫天神佛虚伪本质的极致冰冷。
“不会。”
柯澜红唇轻启,“不是‘可能不会’,而是——绝对不会!”
陆瑶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为……为什么?他们可是圣域啊!难道连代表神明意志的圣域,也和项天是一丘之貉吗?”
“因为在圣域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主教和使徒眼里,这场在你们看来疯狂且残忍的战争阴谋,在宏观层面上,属于理所应当的——舍小保大。”
柯澜缓缓走到窗边,隔着防爆玻璃,冷冷地注视着那面迎风飘扬的六翼天使旗帜,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圣域那层神圣的光环。
“瑶瑶,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生命是平等的吗?”柯澜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陆瑶张了张嘴,想要说“是”,但在柯澜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注视下,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给你打个比方。”
柯澜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毫无波澜:“假设现在有两座庇护所,马上就会被深渊妖魔的狂潮摧毁。其中一座庇护所里,有一千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普通人;而另一座庇护所里,只有一个人,但那个人,是一个有望在未来晋升真帝、甚至能改变整个人类战局的绝世天才。”
柯澜转过身,目光如刀:“而现在,人类联军现有的时间和救援力量,只足够去救下其中一边。瑶瑶,如果你是最高统帅,或者你是圣域的大主教,你救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