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第二天,加尔文站在南侧的城墙上,而远处丘陵方向的天际线上,昨天还只是灰黄色痕迹的东西,今天变成了一道浓厚的土色幕墙。
那个宽度和高度,把整个丘陵轮廓都吞掉了大半,远处的山脊线在尘幕后面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阴影。
这不是风,不是沙,不是天灾。
这是几千匹战马和几千双脚掌同时碾过大地的结果。
“大人。”
城墙拐角处一名斥候快步跑来,铠甲上还挂着露水和碎草叶。
他单膝跪下,声音压得很低。
“敌军前锋已进入达利恩城十五里范围。先头部队约三百骑,正在南面丘陵的第二道缓坡上布设哨点。主力还在后面,但行军速度没有放缓。”
加尔文的手指在垛口石沿上敲了两下。
“十五里吗。”
他转身往城墙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传令通知所有队长,书房集合。”
当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克莱尔已经站在桌前了。
她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物资清单,字迹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样,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
加尔文走到桌前还没开口,克莱尔先说了。
“粮食储备按当前人口配给,可以撑十天。如果压缩到战时标准,二十五天。箭矢一万四千支,弩箭三千二百支。城头守城器械已全部检修完毕,滚石储备充足,热油锅八口。”
她翻了一页。
“外城有三处侧门结构较薄,需要从内侧用沙袋加固。另外西北角的那段城墙去年补修过,接缝处的灰浆质量不太好,建议在内侧加一层木板支撑。”
加尔文看着她,眨了一下眼。
“你什么时候统计的这些?”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去睡了吗?”
克莱尔抬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加尔文识趣地把目光移回地图上。
“所有非战斗人员转入内城。外城全部侧门关闭,只留主城门。黑猎犬全部上墙,分三班轮换,每班至少四十骑。巡逻哨收缩到城墙三百步以内,不再派远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从现在开始,达利恩城进入守城状态。”
书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军官陆续赶到。
就当午后的阳光把城墙晒得发烫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批旗帜出现了。
先是几面颜色不一的小旗,稀稀拉拉地在丘陵缓坡顶端冒出来。然后是更多的旗杆,更多的布面,在风中展开、抖动。
无数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从丘陵背面冒出来,在缓坡上铺展开,从城墙上往下看,那片灰褐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蔓延,吞噬着坡面上的绿色草地。
露米娜和同伴们站在城墙上。
巴丽娜趴在垛口上,眯着眼睛开始数对面的旗帜。
“一、二、三……十七、十八……那边那个算一顶还是两顶?太远了看不清……”
数到第五十顶的时候她放弃了,揉了揉眼睛往后靠。
“太多了,数不完。”
莫蒂丝站在巴丽娜旁边,比平时安静很多。她的双手交叠搭在垛口石沿上,视线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蔓延的营地上,没有说话。
芬芬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旁边箭楼的顶部,盘腿坐在阴影里,碧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敌军营地的布局。
爱丽奥特站在露米娜左侧,目测了一会儿远处的规模,俯身凑到露米娜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比预估的多。”
露米娜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看来,雷米尔把他们忽悠的不轻啊,这么多的骑兵说出就出啊。”
等到了傍晚,敌军营地完全展开了。
从城墙上往南望去,丘陵缓坡上的帐篷群连成了一大片,灰褐色和红色交错,边缘模糊地融进暮色里。
营地中开始点火,一簇一簇的光亮在暗下来的天幕前跳动,从城墙上看过去,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火线。
赫尔曼没有选择立即攻城。
他的部队在营地外围开始拉起简易的木栅栏和拒马,动作不慌不忙,木桩打进泥土里的闷响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围城。
很显然,对方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
等入夜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城头的守军立刻拉弓戒备,火把照下去,一个人骑着马停在城门外大约五十步远的位置。
他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从马鞍侧面取出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什么东西,弯弓朝城墙上射来。
箭矢钉在城门上方的木板上,箭杆上绑着一封信。
守城士兵取下后一路小跑送到领主府书房。
加尔文拆开信封。
信是赫尔曼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但每个字都很大,笔画很用力,有几处墨迹浸透了纸背。
克莱尔站在桌边,没有去看信的内容,但从加尔文不断变化的表情里读出了大概。
加尔文读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克莱尔终于开口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交出伯爵之位和达利恩城。限期三天。”
加尔文的声音很平。
“他说父亲的位子本来就该是他的。说我从小就不适合这些。说交出来之后我可以留在城里,他不会动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说了一句……他说别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克莱尔没有评价。
加尔文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写了几行,停下来看了看,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重新铺纸,再写。
写到一半又揉了。
第三次,第四次。
废纸篓里的纸团越来越多。
克莱尔在旁边站了整整一刻钟,一句话没说。
最终加尔文写成的回信只有两行字,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交给门外等候的传令兵。
“送出去。”
传令兵离开后,加尔文也站起来走了。
书房里只剩克莱尔一个人。
她开始收拾桌面,把墨水瓶盖好,把多余的纸张归拢,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最后她弯腰拾起废纸篓,准备倒掉。
手指碰到最上面那个纸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把它捡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赫尔曼的还潦草,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哥,回来吧。”
克莱尔拿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然后她把纸重新揉起来,放回废纸篓里,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
废纸篓被放回桌脚的位置,她直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关上书房的灯,走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