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烛火摇曳,纸钱灰烬在空气中缓缓飘落,落在周承德的肩头,落在那杯袅袅冒着热气的茶水上,落在所有人紧张得几乎凝固的脸上。
“林寒渊!”
忽然,周承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盯着林寒渊,一字一句道,
“如果这杯茶水里没有毒,我要你不仅爬着出去,还要边爬边学狗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你敢不敢赌?”
这话一出,灵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爬着出去?学狗叫?
这是何等的羞辱!
周家的族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兴奋,又有担忧。兴奋的是,终于有人能压一压这个嚣张的林寒渊了;担忧的是,万一……
但周承德不担心。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虎王和林寒渊之间,看似和睦,其实各怀鬼胎。
虎王说要帮林寒渊,说要让他回来,但那只是场面话。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虎王会站在哪一边,还用说吗?
而此刻,林寒渊的怀疑,反而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表现机会。
他周承德,是周家的族老。
在这灵堂里,在这周家,谁还能有他的权力大?
只要他没有下命令下毒,那么这杯茶水里,就绝对没有毒。
这是他的自信。
也是他的底气。
他盯着林寒渊,眼中满是挑衅,
“怎么?不敢?”
林寒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你输了呢?”
林寒渊问。
周承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灵堂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输?”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寒渊,你是在讲笑话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杯茶,最后指向林寒渊,
“我是周家的族老!这周家上上下下,我说一不二。”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轻蔑,
“我告诉你,这杯茶,我喝定了,你也输定了。喝了之后,你就得给我爬着出去,学狗叫!”
林寒渊没有被他激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头,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回答我。”
林寒渊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周承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林寒渊,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但很快,他就把这股不安压了下去。
他是周承德,他怕什么?
“好!”
周承德一挥手,声音洪亮,
“我要是输了,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这话一出,灵堂里再次响起窃窃私语。
三个响头?
周家的族老,给林寒渊磕头?
这要是真输了,周家的脸可就丢大了。
但周承德不觉得自己会输。
他怎么可能输?
林寒渊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三个响头?”
林寒渊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如果你输了,你还有命磕吗?”
周承德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他问。
林寒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茶杯往前又递了递,那青花瓷的杯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热气袅袅升起,茶香依旧清雅。
周承德看着那杯茶,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但他是周家的族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林寒渊这样质疑,他要是退缩了,以后还怎么在周家立足?还怎么在京城圈子里混?
而且,他坚信,这杯茶没有毒。
因为他就没有让人去下毒。
“哼!”
周承德冷哼一声,一把夺过林寒渊手中的茶杯。
他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清澈,茶叶舒展,香气扑鼻。
怎么看都是一杯好茶。
他抬起头,看向林寒渊,眼中满是嘲讽和不耐烦,
“曾经的堂堂龙王,怎么跟个娘们一样?”
说完,他不等林寒渊反应,直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那豪迈的姿态,仿佛在饮一壶上好的美酒。
茶水入喉,温热顺滑,带着淡淡的回甘。
周承德喝完,把茶杯翻转过来,杯口朝下,示意一滴不剩。
然后,他一脸得意地看向林寒渊,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现在,你可以给我爬——”
话没说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睛,猛然瞪大。
那瞪大,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置信。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血。
那鲜血,一开始只是细细的一线,但很快,就变成了汹涌的暗红色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滴在他胸前,滴在地上,滴在那青花瓷的茶杯碎片上。
“呃……呃……”
周承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说什么,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指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但还没指到,就无力地垂落。
然后——
“扑通!”
他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周家的族人,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前来吊唁的外人,瞪圆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而虎王,依然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周承德,盯着那一滩还在蔓延的鲜血,幽深得看不到底。
林寒渊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周承德的尸体,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看着那双瞪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的眼睛。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说过,你输了,你还有命磕吗?”
灵堂里,鸦雀无声。
只有烛火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只有那滩鲜血,还在缓缓蔓延,染红了青石板的地面,染红了飘落的纸钱。
良久——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死寂。
是一个周家的女眷,她指着地上的尸体,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然后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紧接着,灵堂里乱成一团。
“族老!族老死了!”
“快!快叫救护车!”
“报警!报警啊!”
“是谁下的毒?是谁?!”
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乱成一锅粥。
有人冲向周承德的尸体,有人往外跑,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指着林寒渊,大喊,
“是他!是他害死了族老!”
几个年轻气盛的周家子弟,红着眼睛冲向林寒渊——
但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山鹰和灰熊一人一脚,踹飞出去,撞翻了灵堂里的供桌,纸钱、香炉、果品洒了一地。
“谁敢动?”
灰熊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震得那些人愣在原地。
林寒渊依然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场混乱,看着那些愤怒、恐惧、悲伤交织在一起的面孔。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赵玉颜。
她站在人群后面,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惊恐和无助。和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周家族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寒渊看到了。
在她那惊恐的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冷静。
然后,他转身,看向虎王。
虎王依然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
林寒渊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虎王,这茶,你还喝吗?”
虎王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冷冷的,让人捉摸不透。
他把茶杯,轻轻放在了身边的茶几上。
“不喝了。”
虎王说,
“茶凉了。”
林寒渊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灵堂里乱成一团的人群,扫过那具还在地上躺着的尸体,扫过那些惊恐、愤怒、怀疑交织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就进行下一项吧。”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这毒,到底是谁下的?”
话音刚落——
山鹰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穿过人群,一把擒住了那个刚刚端茶过来的侍从!
那侍从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山鹰铁钳般的大手掐住后颈,整个人像小鸡一样被拎了起来,拖到了灵堂中央,狠狠按在地上。
“啊——!”
侍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剧烈颤抖。
灵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倒霉的侍从身上。
林寒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侍从的脖子,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
那侍从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剧烈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寒渊看着他,眼神骤然变得狠厉,
“毒,是你下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侍从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寒渊的手,开始缓缓收紧。
“为何要杀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侍从的心里。
侍从的脸憋得通红,眼睛开始往上翻,双腿在空中乱蹬,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哪里见过这阵仗?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侍从,在周家干了十几年,每天端茶倒水、跑腿打杂,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却被一个杀神一样的人物掐着脖子,随时可能被拧断。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林寒渊看着他,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所以,”
他一字一句道,
“你得去死。”
手掌,再次发力。
侍从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是骨头在重压下不堪重负的声音。他的脸从通红变成青紫,眼睛翻白,舌头开始往外伸,双手无力地抓着林寒渊的手臂,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窒息感,达到了顶峰。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他的全部意识。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那一刻——
求生欲,战胜了一切。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不……不是我……”
林寒渊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侍从剧烈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吸着空气,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说。”
林寒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谁?”
侍从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说,
“茶……茶水……是侍卫长……给我的……”
侍卫长。
这三个字一出,灵堂里的气氛,再次变了。
那些周家的族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侍卫长?那不是周家护卫队的头领吗?在周家干了二十年,忠心耿耿,怎么会……
林寒渊松开侍从的脖子,站起身来。
他目光扫视人群,声音冰冷,
“侍卫长是谁?”
人群后方,一个身影微微一颤。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匕首,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低垂着头,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就在林寒渊问出“侍卫长是谁”的瞬间,他已经有了动作——
不是站出来承认,而是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他想跑。
但他的动作,哪里逃得过灰熊的眼睛?
灰熊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猛地撞开人群,直直朝那个方向扑去!
“让开!”
他一声暴喝,那些挡在前面的人吓得屁滚尿流,纷纷向两边闪避。
侍卫长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感觉后颈一紧,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还想跑?”
灰熊一声冷笑,手臂发力,将那侍卫长像扔沙包一样,狠狠砸在地上!
“砰!”
侍卫长的身体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但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试图挣脱——
但他面对的是灰熊。
灰熊压根不给他任何机会。他一步上前,一脚踩在侍卫长的胸口,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侍卫长还想反抗,双手抓住灰熊的脚踝,试图扳开。但他的力量,在灰熊面前,简直就像蚂蚁撼树。
灰熊低头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实点。”
侍卫长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林寒渊缓缓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侍卫长?”林寒渊问。
侍卫长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林寒渊,眼神中既有恐惧,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林寒渊蹲下身,看着他。
“我们认识?为何害我?”
侍卫长依然不说话。
林寒渊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难道你想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