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九凝神望去。
六枚铜钱以三上三下之局,隐隐结成——
讼卦,变未济。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讼卦,主争端、诉讼、兵戈。未济,事未成,火在水上,两不相交。
卦辞大凶。
而且这不是那种“可能会出事”的模糊警示。这是“已经出事了,事还在往更坏的方向走”的铁板钉钉。
他正要细看爻位变化。
异变陡生!
中央那两枚主离火之位的铜钱,原本正流转着温润的金铜光泽,此刻——
钱面上忽然渗出了东西。
黑红的。
黏腻的。
像脓血,又像化开的沥青。一滴,两滴,三滴,从钱币正面的方孔边缘、从背面满汉文的笔画沟壑里,缓缓渗出,汇成细流。
不是血。血没这么稠,没这么腥,没这么——
活。
那黑红液体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接触空气就开始滋滋作响,像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冷水。它沾到铜钱表面那层温养二十年的包浆灵光,灵光就像被泼了浓硫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消融。
林凤九面色一沉。
左手剑指一翻,一道紫金色玄清法力自指尖激射而出,如丝如缕,直扑那两枚被污的铜钱,要强行涤荡邪秽。
法力触到黑红液体的瞬间——
嗤——
像烧红的铁签插进雪堆。
法力在消融污秽,污秽也在侵蚀法力。紫金光芒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黯淡下去,像一盏被浇了冷油的灯,火苗剧烈摇晃,几乎要当场熄灭。
好重的怨煞!
林凤九当机立断,右掌猛然凌空按下。
一道太极阴阳虚影在他掌下成型。阴鱼阳鱼首尾相衔,缓缓游走,倾泻出浩然清正之力,如同一座无形磨盘,朝着那团不断蔓延的黑红污血镇压而去。
然后——
咔嚓。
六枚铜钱,连同中央那两枚被污的主位离火之钱,齐齐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不是裂开一道纹。
是碎。像被锤子砸过的冻柿子,四分五裂,边缘崩飞。
铜钱碎片混着那诡异的黑红污血,朝四面八方激射!
林凤九袍袖一卷,把射向面门的几片碎钱卷落。但仍有数滴黑血避开了袍袖,溅在他脚边的老木板上。
嗤!嗤!嗤!
像烙铁摁在皮肉上。
木板瞬间被蚀出三个拇指粗细的焦坑,边缘焦黑卷曲,坑底还在滋滋冒着细烟。一股腐烂腥臭的气息腾起,像堆了一个夏天的死鱼烂虾。
林凤九低头,盯着那几个仍在缓慢扩大的焦痕。
又看向散落满地、灵性尽失的铜钱碎片。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弯腰,拾起一片离他最近的残片。
那是乾隆通宝,方孔边缘已经缺了一大块,剩下一半钱面上沾满了黑红的干涸血渍。他轻轻一捻。
残片应声而碎。
不是碎裂。是化。像烤焦的纸灰,从指缝簌簌流下,散成一把黑灰。
林凤九松开手。
“讼卦未济,大凶之兆……怨煞隔空反噬……”
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不是黄风岭那老妖的余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那扇被晨光照亮的木窗,越过院外那道静立的人影——
望向正西。
卦象崩碎之前,六枚铜钱最终指向的,是正西。
千里之外。
他脑海中忽然浮起年轻时随老道士游方,在某个乡野茶摊听来的几句闲话。
“巴蜀那边,有座古镇叫丰都……”
“老辈人都讲,那是鬼门关,阴曹地府在人间的入口……”
“每回农历七月半,镇上没人敢在子时后出门,说是会撞见阴兵过境……”
当年他听过就忘,只当是无知愚民拿讹传讹编故事。此刻再想起来,每个字都像针扎。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枚温润的玉笏。
玉笏没有异常。
没有警示,没有诏令,没有陛下任何指示。
一切如常。
但林凤九知道,他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不喜欢被动。
那五阴将军上门欺人,他就杀进五阴府,斩了那将军首级,拆了那将军神坛。
黄三太爷盘踞黄风岭数十年,他就持剑入山,端其巢穴,诛其满门。
此刻卦象示警,不详自西方来——
管它是何妖邪,管它背后站着什么上古凶物。
与其枯坐在这义庄里,等那不知何时落下的刀,不如——
持剑西行。
迎刀锋而上。
他转身,走至木榻边。
那柄桃木法剑静静横在榻沿,剑身裂纹在晨光里淡得像发丝,灵光流转,已恢复了六成。
他将剑佩于腰间。
又从布袋里取出:一叠裁好的黄符纸、一小瓶朱砂、五枚备用的五帝钱、三包新碾的糯米。
——五帝钱刚才碎了六枚,但卜卦用六枚,随身带五枚也够应急。
还有那从不离身的旧保温杯。
他拧开杯盖,把昨晚烧的开水灌满,拧紧,挂到腰间另一侧。
一切收拾停当。
他站定。
最后看了一眼香案上那尊朴素的“茅山历代祖师神位”木牌。
晨光正好照在牌位上,把“茅山”两个字的描金笔画映得微微反光。
“弟子林凤九。”
他开口,声音平稳。
“暂离义庄,往西方一行。”
顿了顿。
“归期未定。然必不堕茅山清誉,不违天庭神职。”
他躬身。
一揖到底。
然后直起身,推门而出。
......
晨雾还没散尽。
义庄小院里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泛着淡青色的水光。篱笆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空气里飘着草木腐烂的潮气。
莫南平站在老位置。
他今天穿了便服,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立着。凌晨寒气重,他站了两个小时,夹克表面已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看见那扇门从里面推开,他微微一怔。
然后立刻垂下眼帘,后退半步,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姿态比前三天更谦卑。
他没开口。
林凤九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晨雾里的一线天光,不重,但沉。
莫南平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三息。
然后林凤九开口。
“贫道今日往西行。”
声音淡淡的,没带什么情绪,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归期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