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大门口。
看着一身太监服站在自己身旁的皇帝,谢鹤亭向来冷森的脸上神色模辩。
“您……请……”
磕磕绊绊地说出这么一句,谢鹤亭躬身想引皇帝进门,却被皇帝直接一个眼神镇住。
“小谢大人先请。”
皇帝这话一出,谢鹤亭立刻直起身子,大步走进谢府门中。
开门的小厮不明所以,目光诧异地看了眼皇帝,随后兀自关上了谢府大门。
惠风院中。
依旧是卫氏高居首位,季姝恬和宋饶欢分坐两侧,周嬷嬷给她们两个讲着谢府的规矩。
有着宋饶欢昨日的复习,季姝恬今天对答的十分顺利,几乎是周嬷嬷问的每个问题都能回答个大概。
就算是真有想不起来的时候,周嬷嬷只要稍稍一提醒,季姝恬立刻就又能够接上。
卫氏对季姝恬的状态分为满意,对坐在一旁不居功的宋饶欢就更是看重。
看得出来她是在真心实意的教季姝恬,没留一点小心思,所以季姝恬的进步才会这般大。
借着奖励两个人的由头,卫氏直接站起身子,从首位走到了中央。
先是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点翠海棠簪插在季姝恬又上,又是从手腕间褪下一只和田玉镯戴到宋饶欢手上。
卫氏笑意满满地说:“今个儿就先到教这里,你们两个也都辛苦了,明日咱们再继续。”
话音还没落下,小丫鬟就匆匆跑了进来。
“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卫氏向上挑了挑眉,不满地看向小丫鬟,“他回来就回来,做什么这般大惊小怪?”
谢鹤亭还是惠风院的贵客了不成?
虽然心里头对儿子十万个满意,可卫氏在人前的时候却少有表现。
“不,不是。”
小丫鬟连连摇头,接着道:“大公子身边还跟了个宫里的公公!”
“什么?”卫氏闻言眉头紧紧蹙起。
宫里来人了?
莫非是宫里知道了奇药的事?
卫氏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
看到卫氏惨白的脸色,宋饶欢连忙起身扶住卫氏,看向小丫鬟道:“你说清楚点。”
小丫鬟吞了吞口水,低着头继续道:“大公子正引着那个公公往惠风院来,看起来对那么公公颇为敬重,姿态也放得很低。”
卫氏的心更往下沉了,被扶着的手紧紧握住宋饶欢,卫氏偏过头道:“快,扶我出去看看。”
宋饶欢点点头,扶着卫氏往外走。
“甜甜。”她小声的提醒着。
季姝恬连忙站起身,扶着卫氏的另一侧往门口走。
婆媳三人刚走到惠风院门口,就于引着皇帝往院中走的谢鹤亭撞了个正着。
宋饶欢和季姝恬不认识皇帝。
可卫氏认识啊!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身太监服,卫氏的嘴唇颤了颤,腿当即就软了下去。
“臣妇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奇药果真如传言般重要,皇帝竟然亲自来谢府问罪了。
宋饶欢和季姝恬刚想把卫氏搀起来,就听到卫氏口中高呼着万岁。
两人双双傻了眼。
只能凭借本能跟着跪到地上。
“臣妇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民妇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鹤亭是户部右侍郎,所以季姝恬能够自称为臣妇。
谢照临现在还没入仕,所以宋饶欢只能自称民妇。
一时间,惠风院中请安声不断。
即使从来没有见过皇帝,可是自家主子们都跪了,他们跟着跪肯定没有错。
看着领头跪在地上的卫氏,又看着跪在卫氏两侧的宋饶欢和季姝恬,皇帝目光明显落在季姝恬更长久。
“起来吧。”
皇帝越过跪着的众人,大步往院内走。
谢鹤亭紧随其后,紧紧跟上。
皇帝熟门熟路的绕过前院,亲自去推寝房的门。
当初谢府刚建成时,皇帝尚未登基,所以来过几次。
纵使时光荏苒,可皇帝记忆中仍有谢府的大致位置。
满院的请安声早就惊动了躺在床榻上的谢崇安。
是以皇帝推开寝房门时,谢崇安已经跪在了地上。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满头白发,形销骨立的谢崇安,皇帝眼中大为震惊,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亲自扶起谢崇安。
“谢卿病得这般重,怎么还下床了?”
谢崇安被皇帝扶起的身子晃了晃,尊敬道:“陛下亲临谢府,谢府蓬荜生辉,臣难以远迎已是失礼,若是仍躺在病榻之上,岂非对陛下不敬?”
“谢卿总是乱说!”皇帝把脸一般,嗔怪地看向谢崇安道:“凭借着咱们两个的关系,你就算是真不出门,朕还会责怪你不成?”
当年皇帝因为党争失败沦落江南,眼看着就要一蹶不振,身旁唯有谢崇安对他不离不弃。
谢崇安看到了皇帝的潜力,不仅亲自出门为他拉来江南商贾助力银钱,还说动了几家大族给予助力。
是以皇帝能够登基,谢崇安居功伟志。
所以皇帝对谢家的封赏才会经年不断。
他们两个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君臣,反而更像是引以为傲的知己。
前几年谢崇安刚刚患病时,宫中御医三五不时便要来谢府诊脉,各种好药也是流水般的送进谢府。
否则谢崇安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后来宫中的御医下了谢崇安药石无医的诊断,皇帝怕自己触景伤情,触人伤感,这才逐渐减少了对谢家的关注。
可谢鹤亭的仕途却像是坐上了顺风车,短短一年便完成了旁人数年都无法完成的三级跳,官至户部右侍郎。
这都是皇帝看在谢崇安面子上给谢家的恩赏。
好在谢鹤亭也算争气,科举取得头名,为官上也从未被人挑出过什么毛病,一步步都走得极为稳妥。
谢崇安看似惶恐的想要告罪,实则眼里极为淡定。
“臣惶恐,臣......”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直接被皇帝打断。
皇帝亲自扶着谢崇安往床榻上,口中道:“那些认错认罪的俗话就不要说了,朕在宫里听得够够的了,现在不想听。”
谢崇安当即闭上了嘴。
陪着谢崇安坐在床榻上,皇帝回头看向守在门口的谢家众人,大手一挥道:“朕有些话要和谢卿单独说,你们先退下吧。”
卫氏当即拉着宋饶欢和季姝恬后退一步。
“臣妇遵命。”
站在最前面的谢鹤亭:“……”
满是无奈地点点头,谢鹤亭关上寝房门。
“臣,遵旨。”
看着眼前紧紧关闭的房门,卫氏轻拍着胸口,长长的松了口气。
“呼——”
方才看皇帝对老爷态度那么好,想来奇药的事情还没有东窗事发,她刚刚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宋饶欢低着头担忧问:“母亲,怎么了?”
季姝恬同样朝着卫氏投去担忧的目光。
卫氏轻轻摇摇头:“无事。”
自己那点小心思还是不要说出来在儿媳面前丢人现眼了。
眼看着皇帝又要和谢崇安在寝房中长聊的架势,卫氏沉吟片刻,朝着谢鹤亭招了招手。
“鹤亭,过来。”
谢鹤亭依言走近,拱手行礼。
“母亲。”
卫氏指了指寝房的方向,小小声的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不是曾经见过皇帝数次,卫氏真不敢把站在谢鹤亭身边的小太监联想到堂堂皇帝陛下。
谢鹤亭的表情一言难尽。
“方才我正在户部上值,宫里便来了人叫我进宫。我去时......陛下已经准备好了这套太监服。”
顿了顿,谢鹤亭又道:“陛下态度已决,我这个做臣子的自然不能反驳,只能随了陛下的意。”
卫氏:“......”
宋饶欢:“......”
季姝恬:“......”
婆媳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无奈。
这皇帝......貌似还挺随性的。
卫氏目光长久凝望着眼前的红木门,仿佛能透过木门看到里面的情景。
只可惜寝房里隔音太好,卫氏就算竖起了耳朵依旧什么都听不见。
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道:“你先在外头守着,我带着宋氏和季氏去趟大厨房。”
皇帝亲临谢府,谢府总该弄点像样的饭菜才是。
谢鹤亭点点头算是应声。
卫氏左手拉着宋饶欢,右手拉着季姝恬,风风火火的大步往大厨房走。
方才在寝房门前耽搁了点时间,若是现在还不快着些,恐怕皇帝出了寝房门时还吃不上饭,那谢府才是大大的失礼。
作为当家主母,卫氏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看着风风火火离去的三道身影,谢鹤亭哑然失笑,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
紧接着,他重新走到寝房门前,再次当起了门神。
皇帝和父亲有话要说,他可得守好了这里,别让那两位的话被外面的人听了去。
寝房中,皇帝与谢崇安相对而坐。
两人目光皆是深远,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着往昔。
皇帝说谢崇安当年辛苦,谢崇安夸陛下英明神武。
皇帝说谢崇安居功伟志,谢崇安夸皇帝德天神授。
皇帝说谢崇安劳苦功高,谢崇安夸皇帝千古一帝。
总之就是怎么让高兴就怎么哄着皇帝来。
许久不听爱卿言语,又见爱卿即有精神,皇帝聊性大发,这么坐在床榻前与谢崇安畅聊许久。
眼见着谢崇安脸上开始出现倦色,皇帝这才从床榻上起身,双手背到身后道:“张家的奇药,你应该吃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