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颤,周羡之险些没拿稳手里酒杯。
他这一路上心惊胆战,心神紧绷,脑子里想的都是谢家危机,朝局变动,表妹处境……
甚至就连最坏的打算,他心里都盘算了整整三遍。
结果现在谢鹤亭就和他说这个?
周羡之足足愣了一息有余,喉咙里的那口酒不上不下,憋得他脸颊都隐隐发红。
好不容易才把酒咽下去,周羡之放下酒杯,定定的看着谢鹤亭问:“所以你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谢鹤亭有些难以启齿地点点头:“是。”
那个在朝堂上进退有度,游刃有余,仿佛无所不能的侍郎大人。
此刻在周羡之面前露出了几分与他年纪正相符的苦恼。
周羡之又是一噎,轻咳两声,勉强端起作为表哥的稳重架子。
“我还当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结果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搞上这么一遭?”
说着,他微微向前倾身,看向谢鹤亭问:“所以……谢伯父身体如何了?”
谢鹤亭皱起眉,正色看向周羡之,纠正他道:“关乎她的事情,从来都不是小事。”
夫人都不让他回房睡觉了,这难道不是天大的事吗?
只不过谢鹤亭要脸,不好意思在周羡之面前说。
否则显得他家庭地位多低一样。
看着他正色的模样,周羡之这次是真没忍住,低低的笑出了声。
“你啊……”
他倒是不知他那古灵精怪的小表妹竟真能拿捏得住谢鹤亭这尊冷脸的大佛。
不过谢鹤亭执着于他问的前一个问题,那便侧面印证了谢崇安的身体无碍。
否则谢鹤亭哪会有那么多时间关心那些儿女情长。
周羡之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终于有了心情好好品酒,还有……打趣谢鹤亭。
能让谢鹤亭这般纠结的时候可不多见。
他现在多瞧上几眼,等着晚上回房的时候,和夫人也能有话聊。
“你怎么还笑?”谢鹤亭不满意地板起脸。
他请周羡之喝酒,是想找他讨主意,不是来给他讲笑话。
周羡之点头附和道:“好好好,我不笑了。”
嘴里答应的好好的,可弯弯的眉眼和嘴角上扬的弧度根本控制不住。
谢鹤亭无语极了。
等了许久才见周羡之止住笑意。
“笑完了吗?”他问。
周羡之轻咳一声,正色道:“笑完了。”
不能再笑了,再笑他就要把人惹急了。
“所以表哥有没有什么好建议?”谢鹤亭重复之前问过的问题。
他是真的很想回房里和香香软软的夫人一起睡觉。
“建议啊……”周羡之敛眉沉思片刻,抬眼问:“有是有,你确定要听吗?”
谢鹤亭颔首:“确定。”
若是不想听,他又怎么会等他笑那么久。
早在他刚开始笑的时候就甩袖走了。
周羡之看谢鹤亭脸色严肃,态度恳切,像是真心求教的样子。
又想着让表妹日后过得舒坦些。
所以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这几年研究出来哄妻心得一股脑的倾囊相授。
指节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周羡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这夫人啊,有时候好哄,有时候不好哄,端的是要看你犯了什么错。”
“若是不知道其实也无妨,只要学着我这一套打下来,八成的小情况都能在谈笑间被化解。”
谢鹤亭被周羡之描述的美好蓝图吸引,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周羡之指尖沾了点酒水,在桌面上轻轻滑过。
“这第一点,便是要先低头认错。”
“你别管是不是你的错,先低头认下就对了,先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也别想着摆什么官威,让她先把火气降下去再说。”
“切记,态度要软,语气要诚,万不能让她觉得你是在敷衍她。”
谢鹤亭闻言眉头微微蹙了蹙,有点不太赞同这个观点。
可看着周羡之讲的兴致盎然,他便没当场反驳,只继续做倾听状。
“这第二点,便是赔礼道歉。”
桌上的酒痕又多了两道。
“你只空口白牙说你错了,那是万万不行的,后续的赔礼也要赶快跟上。”
“不拘是市井的新鲜玩意,还是银楼里的漂亮首饰,甚至只是街头巷尾的一份桂花糕,只要她曾经提过一嘴的东西,你在心里面悄悄记着,回过头来时捧到她眼前,到时候保准有用!”
他就是用这一招解决了数次潜在的家庭矛盾。
谢鹤亭眉心皱得更紧了。
解决夫妻矛盾,需要他这般低声下气吗?
“这还没有完。”周羡之说着又往桌上划了几道,抬头看向谢鹤亭到:“最重要的其实还是第三点。”
“什么?”谢鹤亭压下了满心的疑惑问。
周羡之大手往桌上一拍,声音比之前高涨了不少。
“陪伴!”
“她坐着,你站着,她闷着,你陪着。别一开口就是规矩和公务,说几句软和话要不你的命,而且还能让她心里高兴,你何乐不为呢?”
谢鹤亭皱着的眉心微微松了松。
这一点的话……他勉强还是能做到。
看见谢鹤亭终于能听进去他的话开始思考了,周羡之心里有了几分安慰。
给他出主意道:“你若是觉得说软话太过为难,也可以给她写信,写诗,堂堂状元郎,这点小事应该难不住你吧?”
谢鹤亭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可太不错了。
软话他确实有点说不出口,可软诗……他可以!
与此同时,隔壁雅间。
周羡之那声高亢的“陪伴”一出口,引得耳朵贴在门后的两个人抖三抖。
接着,他们耳朵贴的更近了。
只可惜谢鹤亭和周羡之后面的说话声又小了起来,他们一句也没听见。
不多时,两个人悻悻地回到桌前落座。
穿着红色锦袍的少年拿起茶盏轻轻晃了晃,口中啧啧两声,意有所指地说:“这雅间的隔音真好。”
他们耳朵都贴的那么近了,可却只有那么零星的几句话飘过来。
对面的人闻言抬起头。
赫然是户部衙署中的坐在谢鹤亭左后的那位刘大人。
刘大人低眉顺眼的拱了拱手,解释道:“小侯爷,这里位置偏,地方私密,本就是适合私聊谈话的地方,隔音好些也不足为奇。”
被唤作小侯爷的少年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么简单的问题,小爷还用得着听你解释?”
刘大人又低眉顺眼的回:“小侯爷说得极是,是下见识短浅,唐突了。”
贺文暄这才满意,下巴微微抬起,斜睨着刘大人问:“所以你快马加鞭的找人来侯府寻我,就是为了拉我来这里听墙角?”
冬日风雪大,贺文暄正躺在暖阁里赏雪,就被刘大人派来的人匆匆带到了这间酒肆。
怕路上浪费时间,他连马车都没来得及坐,直接打马便跑过来了。
结果来了以后就让他听这个?
贺文暄表示这个结果他不接受!
只这么零星的一点消息,都犯不上他打马过来受得冻。
刘大人听着贺文暄不善的语气,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他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虽然名字里有一个文字,可做出的事情却和“文”字半点不沾边,是个实打实的粗鲁莽夫。
贺文暄闯祸的能力在京都里都是首屈一指。
少时在书院里踹同窗,气先生那都是小问题。
后期在街市上斗鸡走狗,横冲直撞更不算什么大事。
甚至因为逞强斗狠,生生打断了勋贵的肋骨,也能被皇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最绝的是去年贺文暄被老侯爷压着上战场那段时间。
好家伙,那可真是杀人如砍瓜。
贺家的武将莽夫血脉被他继承了个彻彻底底。
面对这样的贺文暄,刘大人心里是真的打怵。
要不是行事不小心被贺家捏住了把柄,他绝对不会和贺文暄这个煞神凑到一起。
现在……人在屋檐下,他该低头时就低头。
刘大人嘴角扯起一抹讨好的笑,态度近乎谦卑地朝着贺文暄拱了拱手。
“不不不,若只是听墙角,下官又怎会劳烦了小侯爷亲自前来。”
贺文暄闻言眉头一挑,“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双星目灼灼,眼神锐利,仿佛潜藏着万钧雷霆。
刘大人身子又是一抖,身上不自觉冒出冷汗。
顾不得再保持神秘,刘大人将下值前衙署同僚的推测脱口而出。
“谢鹤亭昨日匆匆从谢家进宫请太医的事情满京皆知,今天上值是的表情也是冰冷阴沉,耐人寻味,想来谢大人的身子是真的不好了。”
“下值前,孟诩又给谢鹤亭送了虎骨,那虎骨有什么效果,不用下官多说,小侯爷应当知晓。”
“谢鹤亭下值后不着急归家,反而来酒肆喝酒买醉,还有周羡之大喊的那声陪伴……”
“小侯爷不妨仔细想想,到底是什么情况,才会让周羡之劝谢鹤亭多多陪伴?”
刘大人列数了谢家和谢鹤亭这段时间所有的反常,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
说到最后,刘大人直接自信的抬起了头,言辞凿凿地下了断言。
“所以真相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谢崇安估计真的要油尽灯枯了!”
这样才能解释得通谢鹤亭这一日来的所有反差。
贺文暄听后,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你……确定吗?”
虽然刘大人分析的很有道理,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靠着这种玄而又玄的直觉,贺文暄数次在战场上挽救自己的小命。
所以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可现在刘大人的表情太笃定了,笃定到贺文暄都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直觉。
莫非这次真的是他想太多了?
这时候,对面的刘大人又重重点了头,掷地有声的道:“我确定!”
除了这个可能,他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贺文暄紧锁的眉微微舒展开来,指尖轻轻的摩挲着青瓷茶盏,星目里闪过锐利的光。
“若真是如此,那咱们的人也该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