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亭眸光顿时一凝,心里闪过不详的预感。
顾不得和季姝恬十指相扣的手,谢鹤亭大步迎上前去。
“周嬷嬷,怎么了?”
作为卫氏最信重的嬷嬷,周嬷嬷向来不离卫氏左右。
她向来都是严肃又稳重,少有这般惊慌无措的时候。
看到迎面而来的谢鹤亭,周嬷嬷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
慌乱的心和颤抖的手都有了片刻的宁静。
她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情绪平稳。
接着从手里拿出一个对牌递到谢鹤亭手里。
“进宫,请御医。”
仅仅短短五个字,谢鹤亭什么都明白了。
怕是父亲的身体又不好了。
谢崇安是天子近臣,颇得天子信重。
他手里有进宫的对牌,也有自由出入宫闱的权利。
眼下事急从权,府医束手无策。
周嬷嬷只能拿着对牌去宫中请御医。
顾不得和季姝恬叮嘱,谢鹤亭松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转身便骑上了马。
谢照临跑过去给他解开缰绳。
谢鹤亭从车夫手里接过马鞭。
扬鞭一打,骏马疾驰。
那道清瘦的身影带着风雪渐行渐远。
谢照临望着兄长远去的身影,站在原地久久的伫立。
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这种时候,兄长可以接了帖子打马进宫为父亲请御医。
他却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失落和无力感在此刻油然而生。
紧紧的笼罩着谢照临。
看着神色落寞的谢照临,宋饶欢向前两步,紧紧握住他的手。
同样的十指紧扣。
不同于方才谢鹤亭和季姝恬之间的暧昧拉扯。
相贴的肌肤中,只有温馨和支撑在缓缓流淌。
“大哥已经去请御医了,你也别太忧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着,宋饶欢牵着谢照临的手把他往府中引。
“这个时候母亲肯定六神无主,你就是咱们家的主心骨,不如去惠风院好好陪陪母亲。”
周嬷嬷这个时候也缓过劲儿来了。
连忙接过宋饶欢的话说道:“方才发现老爷突发晕厥,夫人一时经受不住打击,也昏过去了。”
谢照临浑浑噩噩的脑中这才闪过几分清明。
“走,去惠风院!”
他拉着宋饶欢的手,大步往房里走。
周嬷嬷紧随其后,小跑着跟上。
宋饶欢一边被谢照临拉着,一边回头朝着季姝恬招手。
“甜甜,快跟上。”
婆母昏迷,季姝恬这个长媳一定要在场。
季姝恬这才从自己被谢鹤亭甩开手的怔愣中回过神来。
她扬声应道:“来了!”
匆匆到了惠风院。
看到床榻和软榻上的谢崇安和卫氏,谢照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季姝恬同样也是六神无主。
这个时候,只有宋饶欢看起来格外淡定。
目光扫过周围陈设,感受到空气的沉闷,宋饶欢沉声吩咐道:“先把窗子打开些。”
“不能开窗!”周嬷嬷连忙开口阻拦:“现在是冬日,外面风雪大,老爷不能多见风,所以寝房的窗子常年都不会开。”
这个时候,房中有重病之人,大多都不会开窗。
可这样会造成房间里的空气愈发沉闷。
有时候空气不流通起来反倒是不好。
宋饶欢侍奉过生病的祖母,所以听过这个道理。
可看着周嬷嬷言词凿凿的模样,宋饶欢也没有反驳和强求于她。
只是道:“那便先将婆母换个地方安置。”
她只是个刚嫁来不久的新妇,周嬷嬷不听她的吩咐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卫氏确实不能再在房中待下去了。
本就昏迷着,再不呼吸点新鲜空气……
结果可想而知。
周嬷嬷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不太情愿。
倒是谢照临若有所思地转向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过身来道:“听夫人的。”
谢照临再不着调,那也是府中的二公子。
谢崇安和卫氏的心头肉。
现在谢崇安和卫氏都昏着,谢鹤亭又不在家中,周嬷嬷只能听谢照临的话。
虽然心里还是不太情愿,可她还是依照谢照临的意思招呼着人把卫氏带去偏厅。
宋饶欢看了眼身旁依旧在状况外的季姝恬,指挥道:“甜甜,你先跟着周嬷嬷一起去偏厅。”
这个时候,卫氏的身边也离不了人。
季姝恬还在懵着,闻言乖乖点头,跟着周嬷嬷一起去了偏厅。
“府医呢?”宋饶欢看向身旁的婢女问。
按照谢崇安的身体情况,谢府应该不会没有府医值守才是。
婢女低着头应道:“张府医亲自去熬药了,李府医昨日摔断了腿,今日没能来上值。”
宋饶欢:“……”
这难道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而且是什么重要的药还要府医亲自去熬?
他们身后跟着的药童难道都是摆设吗?
现在来不及深想这个,宋饶欢压下满心的疑惑,又问:“府中的医者只有他们两个吗?”
婢女点头称是。
宋饶欢见状更无语了。
谢照临闻言更是抬腿就往门外走。
惊的宋饶欢连忙去拉他的手臂。
“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谢照临眼中满是坚定:“请大夫。”
谢鹤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太医请回来。
府中的府医看着也是个不靠谱的。
他现在守在这里什么用也没有。
不如让他出门去请大夫,也能让他憋屈的心里稍微畅快点。
宋饶欢闻言拉着谢照临的手微微松了松。
留他在这里,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用。
可现在谢照临若是走了,这惠风院的满院奴仆,她也确实指挥不动。
宋饶欢只能退而求其次道:“不如你先去看看张府医的药熬的怎么样了?”
“若是药快熬好了,便让他先去看看婆母,总这么晕着也不是个事儿。”
谢照临想出门也是因为心里发慌,觉得自己无用。
现在宋饶欢给他下了任务,谢照临有了行事的目标,心里也就没那么慌了。
他抬腿就继续往外走,同时口中应道:“好,我先去小厨房看看。”
宋饶欢这才松开拉着他小臂的手。
不多时,谢照临带着张府医回来了。
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乌漆嘛黑的汤药。
随着两人的走近,汤药的苦味逐渐浓烈。
看到宋饶欢微微蹙起的眉,张府医又想要把方才在小厨房时同谢照临解释的话重新和宋饶欢解释一遍。
“二少夫人……”
话刚说出口,谢照临转过头,一个眼神便扫了过来。
“闭嘴。”
短短两个字,声音冷的像是带上了冰碴。
张府医神色一凛,当即闭上了嘴。
这一刹那,他仿佛在谢照临身上看到了谢鹤亭的影子。
“只将汤药喂到嘴里就行吗?”宋饶欢跟过去问。
张府医点点头:“回二少夫人,是。”
宋饶欢看着谢照临手里的汤药,又道:“那这边便先交给我们,劳烦张府医先去偏厅看看婆母。”
张府医迟疑片刻,点头应是。
婢女引着张府医往偏厅去。
宋饶欢又看向谢照临问:“夫君可会喂药?”
谢照临其实没试过。
因为从前这个活都是卫氏亲自动手,从不肯假手于人。
但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于是点点头应道:“会。”
宋饶欢满意颔首:“那夫君先去给父亲喂药。”
她只是儿媳,夫君在旁,不好亲自动手。
谢照临没有什么异意,坐在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吹凉了药往谢崇安嘴里喂。
可昏迷的人与寻常人不同。
汤药到了谢崇安嘴里,根本不会往下咽,全都顺着唇角留了下来。
只片刻的时间,谢照临头上便浮起了一层冷汗,喂药的手也不住地开始颤抖。
宋饶欢看的眉心紧紧蹙起,从谢照临手中接过药碗,指挥着谢照临给谢崇安换了个更好喂药的姿势。
接着又演示性地给谢崇安喂了两勺汤药。
她回过身看下向谢照临问:“夫君学会了吗?”
谢照临正屏气凝神地学着,闻言像是被夫子校考的学生,不太自信地应道:“大概是……学会了吧。”
宋饶欢起身让开位置:“那夫君过来试试。”
谢照临乖乖点头,从宋饶欢手里接过药碗。
他试探性的往谢崇安嘴里喂了两勺药。
这次汤药没有顺着唇角再流下去。
谢照临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到实处,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宋饶欢。
向她求表扬,求夸奖的意思明显。
宋饶欢哄妹妹哄的信手拈来,对付一个谢照临自然不在话下。
三两句话就将他夸得飘飘然。
接着继续商量似的和谢照临道:“夫君先继续给父亲喂着药,我去偏厅看看母亲?”
谢照临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
宋饶欢踏入偏厅时,卫氏正悠悠转醒。
身上扎满了银针。
看着宋饶欢从门外走来,卫氏下意识想要起身。
开口便问:“老爷怎么样了?”
宋饶欢连忙快跑了两步,联合着季姝恬一起将卫氏按回床榻上。
同时宽慰道:“大哥已经去了宫中请御医,夫君刚刚也给父亲喂了药,母亲现在千万要保重好自己。”
“您现在就是咱们谢家的定海神针,您若是病倒了,那咱们家可真是不能转了!”
卫氏被宋饶欢一句话抬的高高的,也觉得自己的身子比较重要。
于是便没强撑着起身,而是看向宋饶欢继续问:“你过来时老爷还没醒吗?”
宋饶欢实话实说:“未曾。”
卫氏闻言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又昏过去。
好在张府医就在一旁施针,这才保住卫氏的清醒。
卫氏就着季姝恬的手喝了一大碗汤药,接着打发她道:“你去前院看看,鹤亭把太医带回来了没有?”
太医一刻不来,谢崇安一刻不醒,她的心就一刻放不下。
季姝恬接到宋饶欢的眼色,当即应了一声,放下药碗就转身往外走。
刚迈过门槛就和匆匆进来的谢鹤亭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