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表妹温柔沉静,季家表妹活泼开朗。看着就像是如同夫人一般要被人呵护的娇花,怎么就成了不省油的灯了?”
周羡之很不喜欢韦氏对自家两个表妹的评价。
韦氏被周羡之那句“如同夫人一般要被人呵护的娇花”哄得眉开眼笑。
嗔怪地看了眼周羡之,才道:“先说你那个宋家表妹,看着是端庄沉静,落落大方,实则心有丘壑,主意正着呢!”
都说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可其实有的时候,同性才会更相吸。
韦氏和宋饶欢都是家中精心培养的贵女,不论是规矩体面还是待人接物,样样都已经是顶尖。
两个人只打眼那么一对上,彼此的同类气息根本就掩盖不住。
是以韦氏虽然喜欢嘴甜的季姝恬。
可对沉稳的宋饶欢才是真的欣赏。
欣赏她的宠辱不惊,不动如山。
周羡之不懂那些女儿家的事,只认真的听着夫人对表妹的评价。
“我们方才在寝房里闲聊的时候,她安静的坐在那里,话虽然说的不多,可每次开口时都直击中心,从来没让话落到地上过。”
这便是从小养成的能力。
“她这般沉稳的性子,再配上那张芙蓉面,就算谢照临从前再不着调,可他碰上宋家表妹,估计也要化为绕指柔了。”
周羡之闻言与有荣焉,骄傲地说:
“我家宋表妹以前是要嫁到谢家当宗妇的,从小的教养便是顶顶的好。从前尚在江南时,不论宋家周家还是季家,家中兄弟姐妹们,提起宋表妹就没有一个人不夸的!”
实在是宋饶欢从小到大都太完美了。
她仿佛是宋家的金字招牌。
生来便是为了宋家的荣耀。
这样活的受人尊重。
但也……格外的累。
这种累身为男子的周羡之不理解,不清楚,可身为女子的韦氏却是完全的感同身受。
若不是她天生叛逆,不循规蹈矩,没按照爹娘给她指的那条路走。
宋饶欢的今天,绝对就是她的明天。
分明是谢家那边出的差池,前程大好的夫婿变成了斗鸡走狗的纨绔。
宋饶欢在事后竟能生生的忍受下来,还能顾全了谢家的脸面不发一言。
韦氏是真的佩服她。
这种事儿要是落到她的身上,她不把谢家闹得天翻地覆,她就不姓韦!
扯回飘远的思绪,韦氏看着周羡之脸上的与有荣焉,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往日里觉得风度翩翩的夫婿,今日竟也失了几分神采。
他不懂宋饶欢的苦楚。
又何尝不是不懂她的苦楚。
韦氏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索性转回了身子不再看周羡之。
她从成套的头面中取出一支步摇,放在手里慢慢端详着,缓缓开了口道:“再说说你那季家的表妹,看着活泼讨喜,嘴巴又甜,娇而不作,灵而不刁,实际上也是个妙人。”
周羡之脸上浮现出好奇,问她:“夫人这话又是何意?”
他怎么觉得这个“妙人”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词呢?
韦氏轻轻晃了晃手中步摇。声音和着轻晃的步摇声一起传入周羡之的耳中。
“方才她专门在宋家表妹面前说了那日迎亲时她那边的疏漏,这不就是明摆着想从我口传入你耳,再由你将这个消息传回江南吗?”
“许是她也觉得抢了旁人的大好姻缘,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会千方百计的设法给宋家表妹送补偿。”
若非如此,季姝恬完全可以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只当是这次错误全都由谢家所犯,她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可是季姝恬没有。
她当着宋饶欢的面,大大方方的把自己认错人的事跟韦氏说了,就是想要借着韦氏和周羡之的口告诉宋家,告诉季家。
这桩错嫁的事,不止是谢家有责任,她们季家也同样有责任。
她就是要为宋饶欢从季家要补偿,还得有着周家这个见证。
她们三家互为姻亲,看起来同气连枝,实则内里纷乱,不全是铁板一块。
若是季姝恬只单纯的把消息传回季家,效果未必会好,季家也未必会认。
可消息由周羡之这个周家的长房长子传回去,那便又是另一个说法了。
季家就算是为了脸面,也会给宋家,给宋饶欢能堵住嘴巴的补偿。
只有这样,实惠才能最终落到宋饶欢手里。
周羡之能靠着自己在翰林院站住脚跟,还能迎娶国子监祭酒之女,自然不是个蠢人。
韦氏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要是还不明白,明日也不用再去上值,直接找块豆腐上去撞算了。
他轻笑一声,感叹:“没想到这个没心没肺,天天嘻嘻哈哈的小丫头,嫁了人后竟然也长脑子了。”
季姝恬从小嘴巴就甜,在兄弟姐妹里一直都是团宠。
不论是谁,面对她时,都会忍不住多照顾着几分。
眼下听着韦氏的话,周羡之倏地生出了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
季姝恬有这个脑子,他也不用再担心她在谢家会受委屈。
这般想着,周羡之神采不由得飞扬起来。
放下茶盏从圈椅中站起身。
“夫人,你且先看着她们的回门礼,我去书房往江南写几封家书,稍后再回来陪你。”
两位表妹离开了江南那么久,估计江南的两位姑母早就等急了。
不过这个家书的内容……周羡之决定在书房里多斟酌两刻再落笔。
......
两辆马车停在谢家门口。
谢照临单手撑着跳下马车,反手去接马车里的宋饶欢。
季姝恬提着裙摆,自己从车上往下跳。
身子轻盈的落地。
刚站稳,抬眼就对上了谢鹤亭沉沉的目光。
谢鹤亭板着一张冷脸,周身气势沉得吓人。
颇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势。
谢照临拉着宋饶欢默默往一旁缩了缩。
他哥现在的怨气肉眼可见的朝着季姝恬去了,他这个时候可不会傻乎乎的冲上去,免得被殃及池鱼。
宋饶欢嘴巴张了张,有心想去打个圆场。
可感受着谢鹤亭阴沉的气势,想往前伸的脚步又默默往后退了一点。
这是人家夫妻两个的事。
她这个时候凑上去算什么?
想通了的宋饶欢气定神闲地被谢照临护在身后,甚至有闲心往门里面望望。
谢家会有人出来接他们吗?
而此刻直面谢鹤亭阴沉气氛的季姝恬心头顿时一跳,整个人像是受到惊吓一般,下意识往后缩了两步。
也就是这个后退的动作,让谢鹤亭原本深沉的脸色更加阴沉。
点漆的眸子里翻涌着墨色,直直地看向季姝恬,仿佛要将她也拉入无边的黑暗中。
是不是因为她没去前面的马车里坐,所以谢鹤亭不高兴了?
季姝恬没来由地感觉一阵心虚。
她抬眼看着谢鹤亭,小声地叫:“鹤亭哥哥。”
谢鹤亭听到这个称呼,表情稍稍好了一点,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恩”字。
季姝恬抿着唇,杏眼微微亮了亮。
他还愿意同她讲话。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像是没有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一般,季姝恬上前两步,直接伸手拉住谢鹤亭的手。
还没等谢鹤亭反应过来,指尖相触的刹那,季姝恬趁势把手微微收紧,与谢鹤亭十指紧扣。
掌心意外地多了一处柔软。
感受着肌肤相贴处的温热触感,谢鹤亭低垂的眼睫轻轻眨了眨,那点子周身笼罩的阴沉气氛陡然一窒。
还行,不算太傻。
知道过来牵他的手。
紧锁的眉目不自觉地舒展开来,眼底翻涌的墨色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鹤亭什么话都没说。
可和季姝恬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却是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些,将她的小手牢牢扣在掌心。
她是他的夫人。
总和二房凑在一起算什么事?
就应该像现在这般,不论什么时候都与他在一处才是。
感受着掌心灼热滚烫的温度,余光瞥见谢鹤亭正常的神色,季姝恬偷偷在心里长舒口气。
娘亲说的果然没有错。
夫妻之间,没有什么事是牵牵小手搞定不了的。
若是有,那就再亲亲小嘴。
若是还不行,那就说两句软话。
搞定夫君,轻轻松松~
谢照临在一旁亲眼见证了谢鹤亭的大变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啧啧称奇。
怪不得老话都说一个猴一个栓法,他今天可算是见识了。
他们刚才把他哥都气成什么样了,结果季姝恬走过去牵牵小手,他哥就好了?
啧啧啧——
要是早知道事情这么简单,那他……下次也去牵他哥的手!
谢鹤亭:“……”其实大可不必。
刚往府里走没几步。
就见周嬷嬷慌慌张张地往外头跑。
看到谢鹤亭和谢照临,周嬷嬷眼前瞬间模糊,泪水倾泻而出。
她哽咽着开口:“大公子,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