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临下马车时,地上已经没人了。
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后头的马车,谢照临抬手敲响马车门。
“夫人!”
素白的手指掀开车帘,宋饶欢探出头问他:“怎么了?”
谢照临的目光越过宋饶欢,落到季姝恬身上,言简意赅地道:“大哥让我回来坐这辆马车。”
宋饶欢眉头一挑,立刻明白了谢照临的意思,转头看向身后的季姝恬。
季姝恬扣紧宋饶欢的另一条胳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不行,我不过去。”
她也更想和姐姐坐到一处。
谢照临再次重申:“大哥让我回来的。”
意思表达的很明白。
你要是有意见,去找谢鹤亭说,不要找我。
季姝恬才不会去找谢鹤亭。
她牢牢的占据着马车的半壁,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照临道:“那你和他说,我不同意。”
谢鹤亭都答应她了,怎么又能反悔?
谢照临也摇头:“我不去。”
他要是再回去,肯定会受大哥冷眼。
谢鹤亭还会嫌弃地说他没有用。
他才不回去找罪受。
季姝恬不走。
谢照临不动。
气氛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僵持住了。
眼见着这两个要这么对上,掀着车帘的宋饶欢心里暗道不好,略一思索便开口道:“要不然……”
刚一开口,两道灼灼目光就落到她的身上。
宋饶欢顿时如芒在背。
她看向谢照临,商量似地道:“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去坐前面的那辆马车?”
谢鹤亭搞这么一出,估计就是想要和甜甜同乘一车。
甜甜不愿意走。
只有谢照临左右为难。
她不忍心看谢照临为难,只能和他一起去。
这话一说出口,谢照临和季姝恬都不乐意了。
“不行!”
“不行!”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谢照临和季姝恬皆是满脸的不赞同。
季姝恬更是搂紧了宋饶欢的手,重重瞪了眼谢照临。
凭什么要让姐姐为他退步?
她不同意!
谢照临也同样回瞪季姝恬。
他那天晚上可是发过誓,他可以受委屈,但是他的夫人不能!
所以他绝对不会让宋饶欢陪他一起过去。
若不是季姝恬没事瞎闹腾,他夫人怎么会这般隐忍?
火花霎时四溅,两人寸步不让。
宋饶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没招了。
一个是她夫君。
一个是她妹妹。
她哪个都忍不住苛责。
最后的结果就是——
小小的一辆马车里,宋饶欢和季姝恬坐在一侧,谢照临大马横刀地坐在对面。
两方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马车吱吱呀呀驶离周家,唯有车辙辘辘作响。
独守空车的谢鹤亭感受着身下马车的前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合着这是他们三个抱了团,直接把他排除在外了。
谢鹤亭眸光微凝,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好好好。
他们一个两个都好得很!
特别是谢照临。
胆子越来越大了。
等他有空了,定要好好的给他紧紧皮子!
同一时间,坐在后头马车里的谢照临没来由打了一个冷战。
看着对面凑在一起咬耳朵的姐妹俩,谢照临抓心挠肝的好奇。
“你们两个说话大点声呗,我也想听听你们在聊什么。”
季姝恬说话的动作一顿,侧身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女儿家的私话,你还是不听为好。”
宋饶欢同样朝着谢照临扬起歉意的笑,“夫君若是好奇,等到咱们回了房中,我挑些能讲的话与夫君讲讲可好?”
谢照临被季姝恬激起的满腔怒火,就这么被宋饶欢温温柔柔的一句话轻轻悄悄的化解了下来。
他桃花眼飞扬,冲着宋饶欢点头。
“好。”
他不能让夫人为难。
在姐姐妹妹面前,他要给足了夫人的面子。
这样以后夫人才会给他面子。
这是刚才在书房中时,周羡之推心置腹,拽着他的手教育叮嘱他的一席话。
谢照临活学活用,现在就用了上。
这般想着,谢照临情绪奇迹般的平复了许多,淡定地闭上眼睛,身子往车厢上靠。
不让他听又怎样。
左右夫人会回去和他讲。
似是没想到谢照临会只因这一句话便偃旗息鼓了,季姝恬提前做好了战斗准备,现在却是满腔的力气无处发泄。
她气呼呼地靠到宋饶欢身上,抬手往谢照临的方向一指:“姐姐,你看他。”
谢照临刚闭上的眼睛唰地一下子睁了开,视线紧紧的锁住季姝恬,想看看她能说出个什么一二三来。
季姝恬神色微变,淡定的继续道:“当真是夫君的典范,模范中的模范!”
她才不是那种看不得姐姐好的人。
谢照临听姐姐的话,她只会为姐姐感到高兴。
至于她和谢照临之间的小摩擦……那只是件小小的事,肯定要排在姐姐的后面。
无论什么事,都没有姐姐重要。
谢照临闻言眉头轻轻挑了挑,似是没想到季姝恬会这般轻易的就服了软。
一时间对周羡之更是推崇。
表哥不愧是表哥,所言就是有道理。
谢照临心满意足的又闭上了眼。
季姝恬则是凑到宋饶欢耳边咬起了耳朵。
“姐姐,谢照临平常也这么听话的吗?”
虽然看起来有点桀骜不驯,可刚才姐姐一句话,谢照临立刻就偃旗息鼓照做了。
从这个方面来看,谢照临可比谢鹤亭强多了。
谢鹤亭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她有时候根本招架不住。
想到这两天谢照临的表现,宋饶欢脸上隐隐有了几分笑意,同样侧过身子捂住嘴巴低声道:
“他其实性格还不错,也懂得尊重人,我说的话他也能稍稍听进去几分。”
能不能做先另说,可谢照临这个听话和护着她的态度,宋饶欢目前还是很满意的。
她们两个的日子目前看起来也还算好过。
所以宋饶欢才会不喜欢韦氏看向她时那道带有可怜的目光。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不论什么情况下,她的日子都不会过差。
她有自己的骄傲和底气。
季姝恬闻言连连点头,眼中看向谢照临的敌意也微微消除了些。
虽然谢照临在婚前的风评有些不太好,可若是他能就此收心,好好和姐姐过日子,她也不是不能和他好好相处。
否则——
哼哼~
她可就要让谢照临见识见识枕头风的厉害了。
她对上谢照临是没什么胜算。
可谢鹤亭绝对有。
季姝恬妻仗夫势,仗的理直又气壮。
从周府到谢家的这一路上,季姝恬拉着宋饶欢,几乎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
宋饶欢笑盈盈地听着,时不时地应和一声,便让季姝恬充满了精神,又能说上好大一会儿。
谢照临眼睛虽然闭上了,可耳朵却是直直地竖着,隐隐约约也听到了许多不该听到的话。
琢磨着季姝恬嘴里吐出的那些只言片语,谢照临睫羽轻轻颤了两下,暗暗在心底思量了开。
......
与此同时,周府。
送走了回门的两位表妹和妹夫。
周羡之和韦氏身心俱疲。
两人相携着回了寝房。
韦氏坐在妆台前,眼睛落在桌前的那套头面上,口中问:“夫君对谢家的两位公子怎么看待?”
这是谢家这次带来的回门礼之一。
周羡之坐在桌前,抬手给自己倒了盏茶,评价道:“谢鹤亭看似为人古板,克己复礼,实则胸有丘壑,运筹帷幄,谢家日后落在他的手里,怕是还能继续再兴盛一到两代。”
周羡之和谢鹤亭虽然同中进士同朝为官,可说起来却是不太相熟。
一个是清贵的翰林。
一个是实权的京官。
两个人根本沾不上边。
谢鹤亭升迁的太快了,即使以前有着姻亲的关系,周羡之还是不太愿意往他身前凑。
翰林要的就是清贵名。
他不能顾此失彼,得不偿失。
韦氏摩挲着手下的头面,又问:“那谢照临呢?”
她从小在京都长大,对谢家两兄弟早有耳闻。
老大谢鹤亭样样都好。
老二谢照临斗鸡走狗。
想到那个如玉如琢的宋表妹,韦氏不由得感到一阵的惋惜。
嫁给谢照临,宋表妹可惜了。
“他啊——”周羡之迟疑一瞬,才评价道:“他看着目光澄澈,言语间颇为磊落,虽然坊间的风评不太好,可这半日接触下来,我觉得也没有传言中那么糟。”
韦氏转过了身子问:“此话何意?”
方才席面间她打眼瞧着,谢照临眉宇间看起来便有些浮躁,听他说话亦是如此。
周羡之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刹那,随即神态自若地看向韦氏道:“谢照临年纪还小,兄长又得力,从前估计是被家里惯坏了,所以言行举止才会那般洒脱张扬。”
“可他看起来是个直性子,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更不是什么阴损歹毒的人,这便是极好的事。”
“而且方才在席面上,书房里,我也拉着他切实的聊了几句,他能听得进去我说话,也有几分自己的思考,这便已经很好了。”
周羡之最怕的就是谢照临有自己的一套思维,永远绕在自己的圈子里,不论旁人怎么言辞恳切,掏心掏肺,他都听着像耳旁风。
那样才是真的气人。
谢照临虚心求教的态度摆的好,所以周羡之瞧着看着,心里头也能稍稍舒坦些。
他已经想好了往江南的回信要怎么写。
到时候他就写……
正想着,就听韦氏又道:“这小半日的相处下来,我瞧着你家的两个表妹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泥捏的人,夫君也不用太过为她们忧心。”
周羡之闻言怔愣一瞬,皱紧了眉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