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亭早恢复了以往的淡定,轻轻颔首应道:“夫人,你也……晨安。”
季姝恬举目四望:“我先去盥洗”
谢鹤亭压下想要邀她共进早膳的念头,点头应:“好。”
早膳过后。
季姝恬撑着酸软的腰,带着莞青脚底抹油溜向惠风院。
徒留谢鹤亭在桌前看着满桌早膳陷入久久的沉思。
她不微醺的时候,就这么怕他吗?
惠风院门口。
季姝恬遇到了同样满脸疲惫的宋饶欢。
姐妹两个相视时莞尔一笑,纷纷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病相怜。
主位的卫氏看着她们两个涣散的双眼,满脸的疲惫哪还有什么不懂。
只留了她们不到一盏茶,便挥挥手让两人散了。
卫氏脸上带笑地走回房,进门就跟谢崇安说道:“老爷,我觉得这亲换得妙啊!莫非这就是姻缘自有天定?”
谢崇安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好奇地睁开眼,问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氏坐在床边,扶着谢崇安起身。
“咱们家鹤亭性子从小就淡,除了读书和上进,我从没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这话谢崇安认同得不得了。
“鹤亭是个好孩子,能继承我的衣钵,你把他教得很好。”
卫氏欣慰地捂唇轻笑,长久压抑的脸瞬间舒展,看得对面的谢崇安有了片刻怔愣。
他抬手拉住卫氏放在床榻上的手腕,感叹:“阿意,这几年来,你受苦了。”
指尖拂过卫氏手腕上的佛珠,谢崇安眼底的心疼与歉疚更胜。
曾经卫氏也是开朗爱笑,性格爽朗。
可自从他生了病开始,卫氏脸上的笑就渐渐消失不见,手腕上也不知何时多了串佛珠。
从前不信鬼神的她,现在每隔几日便要去跪小佛堂,初一十五必去宝华寺上香,为的不过是向佛祖祈求他能多活几日。
甚至为了他,连冲喜的法子都想到了。
谢崇安不忍爱妻难过,所以每每都依着她,只为让她心安。
昨日错嫁换亲之事,难受的除了四个当事人,便只有卫氏首当其冲。
因为“冲双喜”是她的提议。
家里的三个男人只是听了她的话。
可是这一切却都搞砸了。
纵使有谢照临认不清花轿的原因,但又何尝不是有卫氏主张姐妹同嫁“冲双喜”的原因。
是以昨日卫氏虽然面上淡定,可到了夜里,却是忍不住的独自垂泪。
谢崇安数次惊醒,听到枕旁的呜咽声,只能装作假寐。
她不想让他分神,他便只作不知。
可……还是忍不住心疼。
现在看到卫氏脸上带了真切的笑,谢崇安心里也长舒了口气。
只要她不把这件事一直憋在心里便好。
卫氏反手握住谢崇安,轻轻摇头道:“咱们家有你支撑,有鹤亭顶立,有照临承欢,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谢崇安年少登高,春风得意,尽可纵享风流。
但他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多年来唯有卫氏一妻。
卫氏受他庇护,得他敬重,唯有满心爱慕,满腔喜意,半点不觉辛苦。
察觉到有点说远了,卫氏言归正传道:“方才宋氏和季氏过来请安,我看她们两个的行动状态,与咱们刚成婚时我那两日完全没有差别。”
谢崇安和卫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情相悦,刚成婚时也是经历过一段没羞没臊,不分昼夜的时光。
卫氏一提那两日,谢崇安心里顿时有了数,原本担忧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
虽然他昨日雷厉风行地给了宋饶欢和季姝恬补偿,也惩罚了搞错一切的谢照临,但谢崇安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忐忑。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齐家乃是重中之重。
宋饶欢和季姝恬的性格天差地别,谢鹤亭和谢照临的性格也是南辕北辙。
谢崇安唯恐此次换嫁让他们两对夫妻彼此心生怨怼,结成怨侣。
只不过他是一家之主,谢家的定海神针。
眼见着卫氏已经那般自责,便没将心里的忧虑提出来,唯恐徒惹她伤神忧虑。
现在看来,他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
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转变。
耳边卫氏絮絮叨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特别是季氏,刚刚走出门的时候,连小腿都在打颤,还得宋氏搀上一把才能站稳。”
卫氏边捂着嘴边笑着道:“我都没想到咱们家木头桩子似的古板鹤亭能有开窍的时候!”
若是以宋氏沉静的性格,想必能和鹤亭相敬如宾,可能不能琴瑟和鸣却是个未知。
这次换上了看起来有些闹腾的季氏,效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儿孙自有儿孙福,鹤亭和照临既然都已经成了家,那便都该立业了,咱们便帮衬着他们先立起来。我……”
谢崇安原想说自己时日无多,可看着卫氏少见的笑颜,这句不吉利的话最终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转而道:“我私心里总想让你多陪陪,只不过之前你一直被中馈所扰,我也没好意思张口。”
“现在新妇已经进门,你若是得空,便多教教她们,等她们能独当一面了,你便能抽出来时间多陪陪我了。”
卫氏从没想过谢崇安会有这种心思,脸上的笑倏地一僵,眼圈紧跟着就红了起来。
她以为只有她离不开谢崇安。
没想到谢崇安也离不开她。
卫氏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下了主意。
“从明日开始,我便将宋氏和季氏带在身旁,两个人一块儿教,谁学会了我便将中馈托付给谁,余下的时间都留下来陪你!”
谢崇安不赞同地摇头:“树大分枝,鹤亭和照临都大了,迟早有要分家的那天,季氏才是谢氏一族未来的主母。”
谢鹤亭撑起长房,管家权自然应在他夫人手里才是。
纵使昨日答应了季姝恬,可谢崇安私心里还是认为季姝恬才是最适合拿掌家权的人。
无关能力,只因为她是谢鹤亭的夫人。
卫氏可考虑不了那么多,满心满眼都是谢崇安那句“多陪陪我”。
她恨不得现在就撂挑子不干,自然想可着壮丁先抓。
说的词也好听,叫能者居之。
她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直言道:“咱们昨天刚答应了把管家权给二房,自然没有立刻就反悔的道理,况且宋氏看着沉稳,曾经也是按照谢家宗妇培养的,让她上手估计不难。”
“可季氏——”
想到季姝恬昨天冒冒失失的表现,不考虑后果的建议,卫氏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她若是想要独当一面,怕是有的磨。”
谢崇安掷地有声道:“那也得磨。”
眼见着卫氏神色要变,他忙软下话头,义正言辞地道:“俗话说得好,好事要多磨。我也不需要季氏像你那么能干,她只要有你一半的能力,那也算是咱们鹤亭烧高香了。”
这话把卫氏哄得合不拢嘴,抬手在他身上轻打一下,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羞赦。
“我哪有你说的那般好?”
谢崇安趁势抓住卫氏打出的手,放在胸口轻声道:“咱们是年少夫妻,你在我的眼中永远都是最好。”
声音虽轻,落在卫氏心头,却重若洪钟。
能嫁给谢崇安,相守一生,她此生无憾。
若哪一日他死了,她也不想独活。
这个念头在卫氏心底埋了许久,从未同人提起。
她轻点谢崇安胸口,似害羞般转过身。
趁势擦掉眼眶落下的泪珠子,转回头时唇角又扬起一抹笑。
“得夫如此,妾身死而无憾。”
谢崇安看着卫氏泛红的眼眶,对她的小动作只作不知,再次拉起她的手保证:
“阿意,我会用尽全力,多陪你一段时日。”
谢崇安放心得下长子谢鹤亭,放心得下次子谢照临,甚至放心得下谢家满族。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唯有他的发妻卫如意。
他希望他的如意永远如意。
——
出了惠风院门,季姝恬便如藤蔓似的缠上了宋饶欢,抱紧宋饶欢的胳膊不松手。
“姐姐~”
她娇娇地叫着,委屈巴巴。
宋饶欢一听这语气顿觉不对,忙拉起季姝恬的手问:“怎么了?”
季姝恬环顾四周,没好意思说。
只道:“走走走,咱们先去你房里。”
屏退待女,季姝恬开始大吐苦水。
“姐姐,我觉得谢鹤亭他……他对二房的态度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