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应下。
匆匆取来羊角灯,提灯跟在谢鹤亭身后。
路过门口时,青松隐秘的和康嬷嬷对视一眼。
两人嘴角皆是浮出一抹苦笑。
绕过曲折的回廊,庄严肃穆的祠堂近在眼前。
谢家祠堂处在府中西北角,地势略偏僻。
谢鹤亭除了逢年过节祭祖和科举登科时,其余时间少有踏足。
看着眼前入了夜后黑漆漆如同巨兽的祠堂,谢鹤亭点漆的眸子不自觉暗了暗。
“把灯给我。”
侧身从青松手中接过羊角灯,谢鹤亭头直直地往祠堂方向走。
“你在这里等着。”
青松往前走的脚步一顿,登时定在原地。
口中低声道:“是。”
越靠近祠堂,耳边呼啸的风声越大。
羊角灯提在他的手中明明灭灭,隐隐照出谢鹤亭那张阴沉的脸。
“笃笃”
两道敲门声响起。
祠堂里,坐在蒲团上,裹着被子正喝姜汤的谢照临双手倏地一顿。
怎么又有人敲门?
他放下姜汤想去开门。
刚转过头去,就见祠堂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后,是谢鹤亭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谢照临目光呆滞,满脸疑惑。
兄长怎么这个时候来祠堂了?
紧接着,便是满心的庆幸和对宋饶欢的感激。
还好夫人送来了棉被。
否则若是被大哥发现他在罚跪的时候偷偷从祠堂溜了……
嘶——
那个结果他想都不敢想。
毕竟兄长可没有父亲母亲那般好说话。
他被发现半路偷跑,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谢照临越想越心虚,磕磕巴巴的开口:
“大……大哥……”
话还没说完,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嗦声。
谢照临紧紧攥着胸前衣襟,撕心裂肺地狂咳起来。
紧接着又是狂拍胸口,活像是突发恶疾。
谢鹤亭站在祠堂门口,拎着羊角灯,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
原本冷肃森寒的脸上,现在只剩下嫌弃。
他有的时候真不想承认谢照临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只是喝了碗姜汤,说了句话,就能把自己咳得人不人,鬼不鬼。
来时的汹汹怒气,经过谢照临这一打岔,莫名间消散了很多。
他放下羊角灯,一步步走到谢照临面前。
弯腰重重帮他拍背。
等到谢照临呼吸渐渐平稳,才重新站直身子看向他问:
“说说吧,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这又是棉被又是姜汤地,谢照临这次是真打算在祠堂里过夜了?
谢照临抬起头尴尬一笑,眼里满是心虚。
“这个……”
谢鹤亭皱眉:“别拖延,直接说。”
谢照临嘿嘿一笑,美滋滋地说:“我夫人给我送来的。”
谢鹤亭:“……”
宋氏怎会这般不识大体?
转念一想,谢鹤亭又释然了。
宋氏刚嫁过来,不知谢照临会偷偷回房。
她送这些过来,不过是关心夫君,尽为妻的本分。
可是他的夫人却不知为妻本分。
到了这个时辰竟还不回房。
徒留他独守空房。
但他不想独守空房。
看着谢照临脸上不值钱的笑,谢鹤亭只觉得分外碍眼。
“别笑了。”他冷冷地说。
谢照临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手足无措地低下头。
他刚刚……又说错话了?
否则大哥的语气怎么会那么不耐烦。
低下的头看见散落在地上的棉被还有打开的紫檀木食盒。
谢照临嘴唇抿了抿,眼底闪过明悟。
肯定是兄长觉得他弄脏了祠堂,不敬重先祖,所以才会骤然变了脸色。
可是他要在祠堂跪足足七天唉!
要是不吃不喝不取暖,七天以后兄长也不用来祠堂接他了。
他都能原地变成木案上面的牌位享受香火。
空气就在谢鹤亭的沉默和谢照临的想入非非中逐渐凝滞。
谢照临从小就害怕谢鹤亭。
眼见着兄长不说话,他也不敢开口。
只能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鞋尖看出个花来。
就在谢照临身上出了第三身汗时,谢鹤亭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他皱紧了眉问:“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啊?回去?回哪里?”
谢照临猛地抬起头,桃花眼中满是迷茫。
谢鹤亭见状眉峰皱得更紧了,脸色忽地阴沉了几分。
半晌,薄唇轻启:“西院。”
谢照临桃花眼中的疑惑更甚。
“我不回西院啊!”
夫人给他送来了棉被和饭食。
他都已经做好要在祠堂睡七天的准备了。
天地良心,他这次真的完全没想过要回西院。
至于以前的躲懒行为……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他现在改好了不成吗?
谢鹤亭倏地转过身,沉下的眼里满是疑惑。
“你以前都在天黑后偷偷回去,为何这次却不回了?”
谢照临闻言瞳孔一缩。
以前偷偷回去?
他从来没跟大哥说过啊,大哥怎么会知道?
“我没有啊。”
谢照临打算抵死不认。
反正没被人抓到现行,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抬起头对上谢鹤亭略显阴沉的眼神,谢照临心跳倏地加快。
他避开他锋芒的眼神,不自在地撇过脸去。
“大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谢鹤亭冷冷的看着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刺穿。
“你不用强调以前,我只想知道今天的答案。”
谢照临不敢转过头,只觉在谢鹤亭看透一切的目光下,他整个人都仿佛无所遁形。
后背猛地蹿起一阵凉意。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曾经你被父亲罚跪时,多少次趁着夜色从祠堂溜走,其实我不是不知道。只不过父亲母亲装聋作哑,你是我的亲弟弟,我自然也不会跳出来做那个恶人。”
“照临,我依着你,纵着你,可你不应该跟我说假话。”
这些话落到谢照临耳中,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所以之前他每次从祠堂偷溜成功,其实都是他一个人的狂欢?
父亲和母亲还有兄长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闹,看着他为此庆祝。
他们是不是也会在心底叫他蠢货?
一股羞耻感陡然从谢照临的隐秘的心底升起。
是啊。
他父亲有从龙之功,是天子近臣。
母亲是世家贵女,向来端庄娴淑。
兄长在朝堂上炙手可热,前途一片光明。
唯有他……
唯有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纨绔。
文不成,武不就。
就连替兄长接个亲都能把事情搞砸。
他就是这般没用。
不过他不后悔!
想到夫人来给他送吃食和棉被时眼中的关心,谢照临起伏的心虚微微平静了些。
阴差阳错也好,由他搞杂也罢。
总之娶了宋氏为妻,他不后悔!
“照临,逃避不能解决问题,看着我,回答我。”
刚鼓起的勇气被谢鹤亭挑起的下巴和唇角淡淡的弧度尽数挥散。
谢照临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哥哥意有所指。
哥哥好像很执着于他不回西院的原因。
迎着谢鹤亭阴沉的脸,冰冰凉凉的目光,谢照临老老实实的说了实话。
“夫人送来了吃食和棉被,我不好意思回去。”
刚得了探望就偷偷溜回去,多有损他英明神武的形象。
似是没想到竟是这个解释,谢鹤亭一时间竟有些哑然。
看着谢照临泛红的眼睛,谢鹤亭抿着唇沉默良久。
松开捏着谢照临下巴的手,他转过身,冷冷道:
“回去。”
“什么?”
谢照临逃离桎梏,小幅度晃了晃头,不解地问:
“回西院。”
谢鹤亭身上散发的气势比刚刚小了大半,难得好心地又解释了一句。
“奥。”
谢照临不解哥哥深意,但决定乖乖听话。
英明神武形象什么的,他日后再立也不迟。
可若是惹了哥哥不高兴……
那以后才是真没了他的好日子过。
一时憋屈和一世舒坦,他还是能分明白的。
蹲下身把食盒收拾好,又将棉被塞进口袋。
谢照临左手食盒,右手棉被,踏着月色走上祠堂的回廊。
路过青松时,他好奇地朝着青松挑了挑眉。
哥哥今天不对劲。
大大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
青松朝他拱拱手,无声地摇了摇头。
别问我,我不敢说。
谢照临轻笑一声,绕过青松,一步步往西院走。
祠堂里,谢鹤亭在满是牌位的木案前伫立良久。
接着,他从桌上拿起三炷香。
点燃。
躬身。
三拜。
虔诚又坚定。
长香插入香炉,烟气袅袅飘散。
谢鹤亭转身弯腰,拎起放在地上的羊角灯。
一步步走出祠堂,唯有身影拉的老长。
“吱呀”一声。
祠堂门合上。
徒留满室肃穆。
路过青松时,谢鹤亭抬起手。
“走,回去。”
他要回去等着他的小夫人回家。
青松沉默着从谢鹤亭手里接过羊角灯,低头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两道身影渐渐隐入月色。
——
谢府,西院。
谢照临进门后把食盒和棉被递给安嬷嬷。
在安嬷嬷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推开新房门。
待看到坐在新房里,头靠着宋饶欢肩上的季姝恬,谢照临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怪不得哥哥深夜前往祠堂,还要非要让他回房。
原来是因为季姝恬还没回去。
他轻咳一声,朗声道:“嫂嫂!”
话音落下,房中的两人齐齐抬头。
纷纷撞进谢照临含笑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