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灵神情百态:有酣然入梦者,有痴然凝神者,有蹙眉不解者,有躁动不安者,有豁然开朗者,亦有面容安详、唇角含笑者。
所闻所感,各有所得;所悟所契,全赖根器、机缘、宿命使然,不可强求,亦不可代授。
苏阳讲道,由浅入深,由近及远。听者能领受几分,全凭自身慧根深浅、因缘厚薄,水到渠成,强求不得。
咚…
钟磬一响,余音未散,大道之音却戛然而止。众生灵悠然醒转,心湖澄澈,再无凶顽之念,唯余温润如春、和煦如雨的气息,在眉宇间静静流淌。
彼此相视,默然无语,随即三三两两,从容散去。
苏阳仍端坐蒲团,双目轻阖,周身气息全敛,杳然若寂。恍惚之间,竟似佛家所说大寂灭境那股惯常的恬淡气息,悄然隐没,踪迹全无。
整个人,骤然失去所有生机,形同枯木,寂然如死。
与此同时,洪荒世界之中,苏阳那天道期本体,亦呈同样之象:端坐于清净瑶草编就的蒲团之上,呼吸全无,脉息俱绝,宛若佛陀涅盘,再不见半分活气。
而就在一处灰蒙蒙、亘古长存的混沌界域内,三位苏阳相对而坐。
周身紫气缭绕,高贵幽邃,袅袅升腾,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玄奥道韵。
嗖
三人身影渐近,终如水乳交融,毫无滞碍。散逸在外的元神,此刻归一合流。
刹那间,一股浩瀚无边的气息席卷灰域,其身两侧,千余道紫气若隐若现,缥缈游弋,蕴藏无穷奥义,自有别样道韵,在无声中震彻万古。
千余道紫气缭绕翻涌,当中三道尤为显赫,稳居中央。
一道炽烈如焚,裹挟着不可摧折的刚猛、无畏、霸道与凛然;
一道缥缈难测,周遭虚空似被无形之手揉捏时而凝滞如冻,时而疾掠如电,忽而裂作万千刀锋交错绞杀,忽而倒卷回溯,直抵混沌初开之始,玄机深藏,变化莫测;
最后一道,则沉沉压着灭世之息,内里似有亿万界域轮转生灭,崩塌又重铸,一股“尽毁一切”的决绝意志弥漫其间,凡所触者,无论形质神意,皆寸寸溃散、悄然湮没。
“聚!”
苏阳双目乍睁。
那一瞬,眸中似纳星河万古,浩荡、巍峨、至圣之威自瞳底奔涌而出,化作两束灼灼神光,破空疾坠,如流星携碎星簌簌而落,正覆于千条紫气之上。
紫气应光而动,倏忽幻化。
云蒸霞蔚,缥缈如雾,随风舒卷,尊贵清绝之气,悄然漫入这片苍茫灰蒙的世界。
紫气翻涌成潮,浪花叠叠而起,哗啦恍若惊涛拍岸。
细听却寂然无声,唯见浪尖跃动,一朵朵紫澜轻绽,无声无息,却有难以言传的玄妙韵律,在虚空中静静涤荡。
忽而天花纷扬,异香浮动,自虚无中垂落,袅袅渺渺,蕴藏不可名状的道意。
灰蒙蒙的天地间,浪潮再掀,一朵金莲凭空而生,继而二朵、三朵……须臾之间,莲茎拔地,莲瓣舒展,铺展成一片浩瀚无垠的金色莲海。
良久,异象渐敛。
可那紫潮骤然狂啸,如怒海倾天,剧烈起伏。
虚空之中,隆隆法音自发而起,非鼓非磬,非诵非唱,只是一股股浑厚悠远的韵律,随浪势层层叠叠,前浪未平,后浪已至,连绵不绝,环环相扣。
浪叠至极,轰然凝成一朵巨莲七十二品,层叠分明;光晕流转,横贯莲心;琉璃色的清辉片片洒落,所照之处,一株株琉璃彩莲破虚而生,遍地生辉。
“合!”
苏阳口吐真言。
巨莲应声而收,庞然之躯倏然坍缩,光华尽敛,古意沛然,如太初遗韵扫过虚空。
转眼之间,莲形尽消,唯余一点紫芒,疾若流萤,直射苏阳眉心。
他唇齿微启,咒音未落,那点紫光已撞入眉心。
无声无痕,仿佛沉入虚空深处,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漾起。
苏阳眉心紫光微闪,随即浮现出数朵栩栩如生的紫色莲印,瓣脉清晰,幽光内蕴。
他双目缓缓阖上,气息全收,周身寂然,恍如枯坐万古的石像,不见丝毫生气。
这般状态,不知过了多久
或百年,或千年,或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直至劫数难计,光阴失度。
终有一刻,寂灭之象悄然退去。
尚不及一弹指,苏阳身躯忽起变化:
周身泛起柔白光晕,初看似亮,实则温润如乳,光形摇曳,似凝非凝,缕缕馨香随之逸散;
其身形亦渐渐朦胧,如水影倒映,似真似幻,既像下一刹就要溃散无形,又似恒久不坏,难以断言;
种种意味,尽在不可说、不可执之间。
此时,一股磅礴气机自他体内徐徐升腾,如炊烟离灶,袅袅而上,飘向九霄;
似梦非梦,似雾非雾,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身躯上涌出的威压,一寸寸拔高,连绵不绝,仿佛地脉奔涌、江河入海,永无枯竭之态,更非转瞬即逝的流光,而是越积越厚、越聚越沉的磅礴之势。
威压所至,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自骨髓深处翻腾而起,如铅灌四肢,似山压神魂。
时辰推移,那压抑之重愈发浓烈最先绷不住的是虚空,咔嚓一声裂开细纹,继而寸寸剥落、崩解成灰;整片灰蒙蒙的天地霎时被掀动,卷起一道横贯八荒的狂澜巨浪。
就在此刻,虚空中忽有无数玄音迸发,非钟非磬,非诵非唱,却字字含道、声声载理;随之浮现出重重异象万千光影疾掠而过,快得目不能追,恍若古镜映世、竹简翻页,眨眼之间,万相已尽、万象俱空。
那些画面里,皆是形貌诡谲的魔神:或千臂舒张,或兽首狰狞,或百足盘结,姿态纷繁,不可尽数。
但所有画面,皆有一处共通之地弥漫着一缕缕紫气,背景则是同一片混沌未开的灰茫,古老得连时间都未曾落笔,此地,世人皆知,名曰“混沌”。
而画中诸神,正是赫赫有名的“混沌三千魔神”。
苏阳不知动用了何种秘法,竟能硬生生纳下千道鸿蒙紫气入体;以力量为基、时间为引、毁灭为刃,强行将千缕紫气熔铸于一身。刹那之间,修为暴涨,直抵一个凡人难以想象的境地那一瞬,他心底竟真浮起一丝念头:欲与大道对坐论道,甚至分庭抗礼。
可苏阳终究清醒。
他心知肚明,这身威势,不过镜花水月。莫说鸿蒙紫气尚未参透几成,单论自身最熟稔的时间法则,也还差着临门一脚;至于力量与毁灭二则,虽在时间流转中偶得妙用,整体造诣却不逊分毫;再添上最难揣度的灵魂法则、最不可捉摸的声音法则总觉光阴如沙,握得越紧,漏得越急。
但他不再强求三千大道尽归己身?潜意识里早有回响:当三千法则真正汇聚之日,必有不可言说之变局降临。而眼下,那未知机缘,正悄然蛰伏于创始世界之中。
苏阳多方探查,遍寻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