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先天所生,纵未化形,亦具灵性。话音方落,耳畔忽闻“哗啦”一声,竹叶翻飞,枝梢轻颤,簌簌作响。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玉竹主干微倾,枝叶上下轻点,竟似点头应允。
苏阳仰天朗笑,声震林樾:“好个通灵竹子!看来灵智已开,差的不过一个机缘。既如此,我断不取你性命,只削一节枝干制笛。另赠你一场造化,助你早成人身你可愿意?”
话音未落,竹身连摇三下,枝叶翻涌如浪,一股欢悦之意,扑面而来,清澈分明。
苏阳会心一笑,屈指一弹,一道银亮剑气倏然而出,利落削下一段青玉般的竹节。
随即掌心微托,一团玄黄氤氲之气悄然浮现正是功德之息。
他袖袍轻挥,将那团玄黄之气送入竹心。
刹那间,玉竹通体大放光明,瑞气蒸腾,四周灵气如百川归海,汹涌奔来,尽数灌入竹身,法力节节攀升,气息愈显浑厚。
不多时,天穹骤变:黑云翻涌,聚如墨鼎;电蛇狂舞,雷声炸裂;罡风呼啸,天地色变,浩荡天威压得林鸟噤声、草木低伏。
一道巨大竖瞳撕裂云层,自九霄垂落,目光扫过山野,掠过苏阳,稍作停顿,旋即落于玉竹之上——瞥见其体内那一抹玄黄底色,竖瞳微敛,无声闭合。
顷刻间,乌云溃散,雷霆敛迹,风息云收,天光复明,仿佛方才惊变,不过幻梦一场。
苏阳怔了一瞬,忽而拊掌失笑:“倒把这事忘了!功德加身,自然不必渡劫!”
末了,自己也摇头莞尔,笑意里添了几分自嘲。
此刻,玉竹周身陡然一变。法力节节攀升,如江河奔涌,眼看就要冲破天仙桎梏,直抵真仙果位。
通体玉色亦在流转,悄然褪去青白,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自躯干中段缓缓浮出,似脉络初生,又似命格初定。
忽有一缕异香漫开,清冽中带着远古草木之息,顷刻间弥漫四野。倏尔光华暴绽刺目白芒轰然炸开,映得整片虚空如昼。待光潮退尽,一个约莫五岁上下、粉团似的童子,已稳稳立在苏阳面前。
他小嘴微嘟,两只胖乎乎的手揉着惺忪睡眼,眨了两下,眸子里先是茫然,继而亮起星星点点的欢喜,左顾右盼,仿佛头一回看清这方天地。
目光一落至苏阳身上,眼底霎时迸出雀跃,忙不迭跪倒,奶声奶气、字字清晰:“拜见大老爷!”
苏阳心头一震,毫无征兆地浮起洪荒太初道场里那只青鸟的身影
“青鸟当年,也是如此。”
话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像一根细线,牵出心底久压的念想。
“起来。”
“谢大老爷!”
这孩子虽只五岁稚龄,灵慧却早熟。一眼便知眼前人非寻常修士,更非此界那些凶煞狰狞的先天魔神、混沌魔神。苏阳身上无半分戾气,唯余一股浑然天成的气息,温润如春水初生,澄澈似山岚拂面,叫这刚化形的草木之精,本能地仰慕亲近。
“愿不愿留在吾身边,做个童子?”
苏阳语调平和,如风过林梢,雨落新荷;听来柔软,内里却自有千钧分量不怒而凛,未言已肃。
“愿意!愿意!谢老爷收留!”
他磕头磕得极实,额角贴地,声音清亮。心里门儿清:单凭自己,出了这方净土,既无上乘攻法,又无大能护持,怕是转眼就成了旁人腹中食饵。眼下能攀上这座靠山,托身安命,已是天赐之幸。
见他这般机敏晓事,苏阳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本是触景生情,念及青鸟一时心软才开口,事后还暗忖:若遇个懵懂蠢钝的,岂不唐突?所幸这玉竹聪颖知礼,正合心意,便顺势纳为门下。
“既入吾门,往后就叫‘玉竹’与你本体同名。”
“谢老爷赐名!”
玉竹伏地再拜。
苏阳颔首,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屈指一弹,一缕金光疾射而出,没入玉竹眉心。刹那间,浩瀚信息如江入海,尽数涌入识海。量虽庞大,可对甫一化形便已达天仙境界的玉竹而言,不过沧海拾粟,轻松接纳。
他闭目凝神,细细梳理竟是一篇登峰造极的入门道典!内含万般术法、千种神通,包罗万象,气象恢宏。每一种修至高深处,皆可翻江倒海、逆转阴阳,玄妙难言。
玉竹心潮澎湃,再拜叩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此乃吾门入门之基。你好生侍奉,日后自有更高深道法相授可明白?”
苏阳语气淡然,不带波澜。
玉竹闻言,心头巨震。如此精绝奥妙的法门,竟只是“入门”?他从未见过这般浩瀚道藏,一时怔住,只知连连点头,喉头微哽,连应都不敢大声,唯恐惊扰了这份恩典。
苏阳看在眼里,心中亦悄然点头。这般伶俐懂事的童子,确是省心又熨帖。
他垂眸,掌中那一截刚自玉竹本体取下的嫩枝,青玉般莹润。随手一抖,嗤嗤轻响不绝于耳——转瞬之间,竹枝已化作一管玉笛。笛身幽光浮动,隐有玄黄气韵流转其间,灵机内蕴,分明已跻身后天灵宝之列;更因沾染功德之气,平添数重玄机妙用。
“这儿倒也清幽,正宜歇脚几日。”
寻得一片空旷之地,他足尖轻点,霎时间山摇地动,大地轰然裂开,缝隙深阔如渊,天光劈落,云雾尽散。他并指一划,剑气纵横,嗤嗤数声,茅草应声而断;再挥袖拂扫,荒土自平,一方洁净平地豁然铺展。双目如炬,环顾四野,道场凭空而起非人力所筑,却似鬼斧雕琢:亭台错落,飞檐翘角,梁柱精绘,白玉为阶,玛瑙嵌壁,奇珍散缀其间。口中雷音微吐,山势随之起伏,层峦叠嶂;飞瀑垂落,水声清越;假山嶙峋,池水潋滟,莲荷初绽,生气勃发,几近天道本真。
他仰首朝道场门额一点,金芒流转,匾上悄然浮出四字“风雅小筑”。字迹清癯,气韵疏朗,透出不染尘俗的清净与自在,仿佛只论诗酒林泉,不问世事纷扰,逍遥之旨,正在于此。
苏阳便在山林间小住。日日与松风溪月为邻,观云卷云舒,听鸟鸣涧响,静参天地节律,涤荡心神。久积体内的戾气、煞意,如雪遇阳,渐次消尽。身心愈趋澄明,恍若虚空,周身自然浮起一缕恬淡宁和之气,如风过林梢,无声萦绕。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雅致至极的屋舍前,苏阳端坐蒲团,身侧立着一名约莫五岁的童子,眉目清灵,垂手侍立。院中则聚满生灵:或盘踞,或伏卧,或倒悬枝头,姿态各异,却皆闭目凝神,神色沉醉,恍若入定,竟显出几分通灵的人性光晕。
天地灵气如潮奔涌,化作旋涡倾泻而下,贯入众灵躯壳,循着玄妙难言的路径,在筋络脏腑间缓缓游走。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此境已入玄之又玄的道域。忽而虚空颤动,仙乐自天而降,清越叮咚,不绝于耳;异香氤氲,自虚空中徐徐洒落,落地即生花,转瞬漫野成海繁花如锦,连绵无际,恍惚难辨其始末;天音嘹亮,大道之音层层回荡,充盈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