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开山头没多远，忽听山坳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疼死我啦——”声调凄厉，撕心裂肺。

    

    马元心头一动，急忙折身滑下山坡，拨开齐腰深的荒草，果然见一女子瘫卧其中。他蹲下喝问：“你是谁？在这鬼叫什么？”

    

    女子气若游丝，只颤着嗓子哀求：“老爷……救命啊……”

    

    “你打哪儿来？要怎么救？”

    

    妇人喘着粗气答：“小妇人本是乡里民女，回娘家探亲，半路忽患心口绞痛，眼看就要断气……求老爷去附近村中讨碗热汤灌一口，哪怕续命片刻，也胜过修七层宝塔……若侥幸活命，恩情重于再造！”

    

    马元冷笑一声：“姑娘，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热汤？你横竖难活，不如成全贫道一顿斋饭——既饱腹，又积德，岂不两便？”

    

    女子急道：“若真能活命，吃斋供奉，理所应当。”

    

    马元肚肠早烧得冒烟，哪还耐烦听她啰嗦？一步抢上前，一脚狠狠踩住她胸口，另一脚死死压住大腿，反手挥剑划开衣襟，露出肚腹。剑尖直捅脐眼，血如泉涌，喷溅而出。

    

    他伸手掬起温热的血，仰头灌了几大口；又探进腹腔摸索人心，左掏右捞，却只搅得满手滚烫热血，五脏六腑竟似凭空蒸发，空荡荡一片。

    

    正惊疑不定，忽见正南方林间鹿影轻跃，一位道人端坐其上，手持长剑，踏云而来。

    

    双髻高束，云气绕鬓；青袍垂地，丝绦束腰。步履逍遥，自有仙家气象；腹藏玄机，暗合天地至理。玉虚宫中元始门下，十二金仙之首，曾赴蟠桃盛会，乘鸾跨鹤穿碧落；上古天皇氏嫡传，修真养性证大道。

    

    马元抬眼认出是文殊广法天尊，慌忙抽手欲退，谁知肚皮竟如活物般倏然愈合，双手生生卡在腹内；再想挣脱女子身躯，双脚却已与她血肉黏连，牢牢焊死。

    

    他动弹不得，蜷成一团，只剩干嚎：“饶命！饶命啊！”

    

    文殊广法天尊举剑欲斩，忽听脑后一声清喝：“道兄且慢动手！”

    

    他回头望去，见一道士立在松影下：双髻如墨，道袍素净，面黄微须，稽首行礼。

    

    文殊还礼，朗声问道：“道友何方高士？有何指教？”

    

    道人一笑，开口吟偈：

    

    大觉金仙不二时，西方妙法祖菩提。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贫道准提，出自西方教下。‘封神榜’上，本无马元之名；此人根基深厚，与我西土有缘。今愿携他西去，成就正果——亦是道兄慈悲为怀，更是我教幸事。”

    

    文殊闻言，抚掌大笑：“久仰圣驾！莲台化相，舍利生光，果是世外高贤！贫道谨遵法旨。”

    

    准提缓步上前，手掌轻按马元顶门，授记点化：“道友啊，五行炼形终是尘劳，徒耗岁月。不如随我去西方：八德池畔，共参三乘妙义；七宝林中，自在逍遥无忧。”

    

    马元唯唯诺诺，连连叩首。准提向文殊拱手致谢，又将打神鞭郑重交予其手，托转交姜子牙，随即携马元腾云西去。

    

    再说文殊广法天尊返回相府，姜子牙迎入厅堂，急问马元一事如何收场。文殊细细道来，又将打神鞭亲手递上。赤精子在一旁听得眉心紧锁，插言道：“眼下殷洪兴兵作乱，阻挠封神正法，恐误子牙拜将吉期，该当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杨戬匆匆来报：“慈航师伯驾到！”三人连忙出府相迎。慈航道人含笑而入，携手登殿，礼毕落座。姜子牙拱手问道：“道兄此来，必有要事？”

    

    慈航道人颔首：“专为殷洪而来。”

    

    赤精子精神一振，忙问：“道兄可有降伏良策？”

    

    慈航道人转向姜子牙，沉声问道：“当年十绝阵破时，太极图可还在？”

    

    子牙答：“尚在。”

    

    慈航道人目光一凝：“若擒殷洪，须请赤精子道兄持太极图，如此这般……”

    

    赤精子听罢，心头一紧，仍存几分恻隐——毕竟姜子牙拜将之期迫在眉睫，误了时辰便是大罪，只得咬牙应下；转身对姜子牙沉声道：“唯此一途，方能破局。”

    

    且说殷洪久候马元不归，心焦如焚，扭头对刘甫、苟章冷言道：“马道长一去便如石沉大海，怕是凶多吉少。明日且与姜尚阵前较量，见机行事，再探马道长下落。”

    

    郑伦攥紧钢鞭，朗声喝道：“不拼一场血战，哪来盖世奇功？”

    

    一夜无话。次日天光初亮，商营中号炮震耳，鼓角齐鸣，杀气腾空而起。殷洪率大队兵马直扑西岐城下，勒马横戟，厉声高呼：“请姜子牙出城答话！”

    

    左右飞报入相府，三位道者并肩立于阶前，齐向子牙拱手：“今日你独赴险地，我等必倾力襄助，助你成此大业。”

    

    子牙未召众门人，只带一支精锐亲军，单骑出城。剑尖直指殷洪面门，声如惊雷：“殷洪！你违逆师命，执迷不悟，今日大劫临头，四肢顷刻化为齑粉，悔之何及！”

    

    殷洪勃然大怒，催开坐骑，挥动银戟直取子牙咽喉。

    

    子牙抖腕挥剑迎上，四不相与战马嘶鸣交错，剑光戟影翻飞如电。不过三五个照面，子牙忽地虚晃一招，拨转马头，扬长而去——不返城门，专挑荒径奔逃。

    

    殷洪见状，拍马急追，同时挥手令刘甫、苟章率全军压上。

    

    只见子牙在前疾驰，殷洪衔尾狂追，绕过东南山坳，刚转入正南旷野，赤精子远远望见爱徒纵马赶来，知此劫难逃，喉头一哽，热泪猝然滚落，摇头低叹：“孽畜！孽畜！今日是你自投罗网，莫怪为师心狠……死后再怨，也休想怨我半分！”

    

    说罢猛抖太极图，霎时霞光万道，图卷舒展，幻化出一座金光熠熠的虹桥。子牙纵四不相腾空而起，稳稳踏上桥面。

    

    殷洪策马奔至桥头，抬头见子牙立于虹桥之上，正朝自己冷笑招手：“敢不敢上桥来？与我大战三合？”

    

    殷洪仰天嗤笑：“便是师父亲临，我也无所惧；你这点雕虫小技，也配吓我？”话音未落，缰绳一提，坐骑竟踏空跃入图中。

    

    那图一收，殷洪顿觉天地倒悬，神思恍惚，心念所至，幻象即生。方才还在旷野，忽见伏兵四起，刀枪如林，杀声震天；转眼间又见子牙持剑劈来，两军再度厮杀，眨眼又散。心念一动朝歌宫阙，脚下已踏进午门，直趋西宫，黄娘娘含笑而立，他慌忙跪拜；未及起身，又置身馨庆宫中，杨娘娘静立廊下，他脱口唤“姨母”，对方却如泥塑木雕，不言不语。

    

    这正是太极四象之玄机——心念所系，万象即生；意之所驰，境随而至。只见殷洪在途中踉跄奔突，左冲右撞，眼神迷离，浑如醉梦。

    

    赤精子凝望良久，多年教诲、晨昏授业、灯下点拨……桩桩件件涌上心头，怎料终成今日局面？不禁长吁短叹。忽见殷洪行至图心尽头，眼前雾霭骤开，竟见生母姜娘娘立于云中，颤声唤道：“殷洪，你看我是谁？”

    

    殷洪仰首一望，失声惊呼：“呀——母亲！”

    

    他浑身一颤，脱口哭道：“母亲！孩儿……可是已堕幽冥，与您相见？”

    

    姜娘娘面色惨然，厉声斥道：“逆子！你不遵师训，助纣伐周，还立下毒誓——‘若违师命，四肢化为飞灰’！如今踏入太极图，灰飞烟灭，就在眼前！”

    

    殷洪肝胆俱裂，嘶喊：“母亲救我！”话音未落，姜娘娘身影倏然消散。

    

    他顿时魂飞魄散，正欲四顾，忽闻头顶一声断喝：“殷洪！你看我是谁？”

    

    抬眼望去，赤精子立于云端，衣袂翻飞。殷洪扑通跪倒，涕泪横流：“老师！弟子愿弃暗投明，辅佐武王，推翻暴纣！求您开恩，留我残命！”

    

    赤精子闭目片刻，声音沙哑：“晚了……天条已犯，不可挽回。是谁诱你背誓改盟？”

    

    殷洪叩首如捣蒜：“弟子轻信申公豹巧言蛊惑，才致辜负师恩！求老师垂怜，赐一线生机，弟子发誓永不再违前约！”

    

    赤精子指尖微颤，犹有迟疑。忽听半空慈航道人清越之声传来：“天命昭昭，岂容私情？莫误了他登台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