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到了……”
善逸拖著两条几乎不听使唤的腿,走到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土路时,脚下一软,整个人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扶著旁边的树干,先喘了两口气,才抬起头看前面的院门。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爷爷——!”
“活著回来就活著回来,嚎什么。”
院门里先传出这一声,善逸脚下一软,扶著门框,眼泪一下掉得更凶了。
“爷爷——!”
他扯著嗓子喊,喊完又往前跌了两步,声音都劈了。
“爷爷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我活著回来了啊——!”
门帘一掀,桑岛慈悟郎拄著拐杖出来,先看见的不是善逸的脸,是他那一身泥、一身血印子,还有那副站都站不稳的狼狈样。
“你这是去参加最终选拔,还是去泥地里滚了七天”
“我、我也不想这样啊!”善逸吸著鼻子,眼泪一把一把往下抹,“那里全是鬼!到处都是鬼!我差点就死在里面!真的差一点!我刚才回来路上都还在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我现在看见的都是幻觉——”
“闭嘴。”桑岛拄著拐杖走到廊下,“能活著站到这儿,就先滚过来。”
善逸老老实实挪过去,刚到廊边,桑岛就用拐杖点了点地。
“坐。”
善逸一屁股坐下去,腿上的伤被扯得他“嗷”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桑岛低头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鬼没把你吃了,倒先把你魂嚇飞了。”
“我都说了很疼啊!”
“疼就疼。”桑岛道,“哭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哭啊!”善逸抹著脸,越抹越花,“我都活著回来了!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我在山里天天都在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那你不是还喘著气吗。”
善逸嘴一张,卡住了。
他吸了两下鼻子,后半句从嗓子里挤出来。
“那又不是我自己厉害……”
桑岛把拐杖往膝旁一立,等著他往下说。
善逸手指抠著裤腿边上的泥。
“我在山里最会的就是跑、躲、抱树、闭眼睛祈祷。別人拔刀,我抱树;別人砍鬼,我在旁边想遗言。”
桑岛用拐杖敲了敲他的鞋尖。
“还有呢。”
“还有哭。”善逸抬起袖子擦脸,声音还带著鼻音,“这个我真的做得很好。”
“老夫没夸你。”
“我知道啊!”善逸捂著额头,声音又急又委屈,“所以我才说我没用!我没杀几只鬼,躲得最多,跑得最多,还总是拖別人后腿。爷爷你把我送进山里,我还是那个样子!”
“闭嘴。”
善逸立刻收了声,只剩下抽气。
“谁让你回来先骂自己的”桑岛抬手就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活著回来的人,少在这儿自怨自艾。”
“可我就是——”
“你怎么回来的。”
善逸张了张嘴。
“我……跟著別人回来的。”
“知道跟著活人走,不跟著鬼走,也算没蠢到底。”
“这也能算吗”
“能不能算,老夫说了算。”
善逸吸了吸鼻子,还想张嘴。
桑岛把手边的茶盏往前一推。
“先喝点水吧。”
“我还没说完……”
“不喝。”桑岛道,“你就继续用这副破嗓子嚎。”
善逸老老实实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
他捧著茶盏坐了一会儿,手指碰到怀里的硬木块,赶紧把茶盏放下,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摸。
“对了,还有这个!”
他把那枚木像掏出来,举到桑岛面前。
“看!”
桑岛低头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山神大人!”善逸一说到这个,眼睛都亮了,“很灵的!我一路上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桑岛接过去,翻到掌心里看了看。
“山神”
他抬眼看善逸。
“怎么刻得这么丑。”
“哪里丑了!这是我自己刻的!”善逸一把抢回来,抱得比刚才还紧,“我出发前刻到手指都疼了!丑也很灵!別人说自己做的才最灵!”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善逸用袖子蹭了一把脸,急急忙忙把它举起来,“自己做的才最灵!而且真的灵!我在树上的时候有只鬼在
“来了又怎样。”
“她救我了啊!”善逸立刻叫起来,“树敢喊。禰豆子小姐一来,一刀下去,唰一下,鬼头就飞了!然后她还把我从树上带下来了!”
“所以救你的是她,又不是山神救的你。”
“那也是山神大人让我遇到天女一样的禰豆子小姐!”
“灶门禰豆子!”善逸一提这个名字,语速立刻快了起来,“她特別厉害!后面遇到鬼也一点都不慌,而且她还会救人,还帮我缠布条。她让我別出声的时候,声音里也没有嫌弃我。”
“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当然——”善逸下意识挺了一下胸,挺到一半又缩回去,“那可是禰豆子小姐啊……”
桑岛哼了一声。
“那你呢”
“我”
“对,人家砍鬼,那你一路上干什么了”
善逸盯著掌心,手指在边角上蹭了两下。
“我也不是一直躲著啊。”
“说说吧。”
“我一直跟著禰豆子小姐他们走。”
“怎么跟的”
善逸把它往怀里拢了拢。
“安安静静跟著,没添乱。”
桑岛抬眼看他。
“你安安静静”
善逸肩膀一缩,赶紧往下补。
“比平时安静很多!”他抬起一只手比划,声音立刻又急起来,“我还帮忙了呢!”
“帮什么忙。”
“水壶我拿著。”善逸赶紧掰著手指往下数,“禰豆子小姐要水,我马上就递了。伤者腿受伤的时候,我也扶了,虽然他一压过来我差点跟著一起倒,但是我没撒手!”
“嗯。”
“还有,后来有一处安全一点的地方,他们让我可以留在那里。”善逸说到这里,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那里人多,还有人守著,看起来比较不容易死。我真的很想点头,特別想。我的头都快自己点下去了。”
桑岛只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没催。
善逸把脖子缩进领子里,嘴还动了动。
“可是禰豆子小姐和她哥哥还要往前走。”
“所以你跟上去了”
“我不知道啊!”善逸立刻抬头,整张脸都皱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我一边想留下,一边又觉得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躲在那里,后背都发凉。”
他把嘴抿住,又小声补道:“而且他们就两个人啊。两个人再厉害,也是两个人。万一又有鬼来呢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但是多一个会喊救命的也算多一个吧”
桑岛的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喊救命也算”
“声音大嘛……”善逸的手指收紧,“真有鬼来,至少能让別人知道往哪边跑。”
善逸说到最后,嘴角往下一垮,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反正……最后还是跟上去了。腿都在抖,心里也在喊不要去不要去,可还是跟上去了。”
桑岛用拐杖拨了拨他鞋边的泥。
“还有呢。”
善逸赶紧又补。
“而且我没把自己弄丟,一直跟到最后了。”
说完这句,他先咳了一声,眼神往廊柱上飘,怀里的东西也被抱得更紧。
“反正……没有被丟下。”
桑岛抬手就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自己听听。”
善逸抬起头。
“听、听什么”
“没把自己弄丟,跟到最后,没敢添乱。”
桑岛的拐杖停在地上,声音还是硬的。
“你能拖著这条命回来,就不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善逸眨了两下眼。
“这、这也能算吗”
“能不能算,老夫说了算。”
“这次能回来,已经很好了。”
善逸一下抬起头。
“真、真的吗”
“老夫说的是活著回来很好,不是说你这副哭相很好。哭够了就给老夫爭气点。”桑岛把拐杖往膝旁一收,”下次就给老夫做得更好。”
“下次”
“等腿能站稳,就给老夫继续握剑。怕也得握,哭也得握,敢放下试试。”
善逸脑子里闪过师兄握剑的样子——那个人大概从来不用人逼。
善逸嘴一扁。
“我才刚活著回来啊!”他抱著小木像,声音一下又拔高了,“爷爷!我现在一听见『握剑』两个字就想离家出走!”
“想跑,就先把剑握住再跑。”桑岛瞪他一眼,“你这种一边哭一边抖的笨蛋,老夫都还没说不要,你自己先喊什么不行。”
善逸把脸皱成一团,嘴里嘀咕了两句听不清的抱怨,低头又看见怀里的小木雕。
他的拇指在边角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爷爷。”
“干什么。”
“我也想给你做一个。”
桑岛抬眼看他。
“老夫要那东西做什么。”
“保佑你啊。”善逸越说越快,中间连气都不敢换,“保佑爷爷平平安安的。你每天都要好好的,不能乱生气,不能追著我打,最好也不要再把我踹出去训练。”
桑岛的目光落到他怀里的小木雕上。
“照这个刻”
善逸立刻把它往怀里一藏。
“不是照这个!这个是第一次,第一次难免有点、有点朴素!”
“朴素”
“就是还没来得及变好看!”善逸急得脖子都红了,“给爷爷的我一定好好刻。”
桑岛哼了一声。
“手抖成这样,还想刻木头。”
“可以等手不抖的时候刻!”善逸马上接上,“或者先画出来!不对,我画得也不好看……那我先找块好木头,慢慢刻。”
“反正自己做的才灵,给爷爷的当然也要我自己做!”
桑岛冷哼一声。
“少废话,先把你自己养好。等伤好了,真有那个閒工夫,就去把木头做出来。做得太丑我可不要。”
善逸猛地抬起头。
“你要的你要的是吧!”
“我没说我要。”
“你明明说了!”
“我只说別做太丑。”
善逸眼睛亮得更厉害,低头看了看小木像,又抬头看桑岛。
“那我得找一块好一点的木头。这个是隨手捡的,下一个不能隨手捡。还要刻得大一点,太小了爷爷你年纪大了看不清。”
桑岛眼皮一跳。
“谁年纪大了。”
“不是不是!”善逸立刻改口,“我是说、我是说要摆在显眼的地方!放在床头不行,万一晚上翻身硌到你。放在门边也不行,你一生气拿拐杖一扫,山神大人就飞出去了。”
“你先能站起来再操心它放哪。”
善逸立刻抓住这两个字。
“你刚才说『放哪』了!那就是要!”
“闭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善逸一边抹脸一边笑,笑得鼻子都皱了,低头又看见它。
爷爷这个算定下了。
那师兄呢
獪岳师兄那个脾气,八成不会要吧。
说不定一看见就要骂他蠢。
可要是做好了,偷偷丟到他房里呢
反正爷爷有了,师兄也……
善逸把它又抱紧了一点。
算了。
先把爷爷这个做好。
善逸低著头,手里还攥著它。
爷爷也好。
师兄也好。
禰豆子小姐也好。
还有他自己。
都要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