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七年,冬。舟山。
哨兵赵二狗这辈子最大的官就是舟山烽火台的台长,手下管著三个老兵和一条瘸腿狗。
他的日常工作包括:瞭望海面、点火报警、以及给瘸腿狗餵剩饭。
他原以为自己会这样平平安安地混到老死。
这天清晨,他照例爬上瞭望台,朝东边扫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住了。
海天相接的地方,先是一缕黑烟,然后是一根桅杆,再然后是一整艘船——铁灰色的,没有帆,冒著烟,像一条从海底浮上来的巨鯨。
赵二狗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巨鯨后面跟著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第一百艘。
woc!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烽火台,抖著手点燃了狼烟。
然后他蹲在烽火台边上,抱著那条瘸腿狗,喃喃自语:“妈祖保佑,妈祖保佑,妈祖保佑……”
玄武和白虎两支舰队在舟山外海会师,二百一十七艘战舰,从神龙號那种九千吨的铁甲巨舰,到虬龙號那种七百吨的快速炮艇,列成战斗队形,铺开了足足十几里。
赵二狗蹲在烽火台上,不念妈祖了。
他改念阿弥陀佛。
他觉得这场面,哪个神来了都管不了。
神龙號舰桥。
舰队司令乐言站在海图前,手里捏著一支铅笔。
他今年三十七岁,圆脸,微胖,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帐房先生。
他正用铅笔尖点著海图上的大明海岸线,从辽东一路划到广东。
他头也不抬,对满屋子的舰长说:“封锁。大明所有的港口,从天津到广州,一只舢板都不许出海。商船、渔船、兵船,见一艘,扣一艘。扣不了的——”
他抬起头,圆脸上露出一丝抱歉的笑容,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击沉。”
大宋充分吸取了大元的教训,封锁大明的海岸线,决不让大明有机会出海逃跑。
与此同时,舟山外海,大明水师到了。
郑和站在宝船天元號的艉楼上,举著从宋人那里买来的千里镜,望著远处那片遮天蔽日的舰队,已经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他上一次见到大宋的舰队是十年前。
那时候他带著两百艘船、两万七千人,被玄武舰队一艘神龙號堵在南海,从接战到投降,不到一个时辰。
他以为那已经是宋军的全部家底了。
现在他知道,那是人家的日常巡逻配置。
“大人。”副將王景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对面听见似的,“他们……比上次多了多少”
郑和放下千里镜。
他没有数。
数完了,和手下说投降么
“迎战。”他说。
王景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动。
郑和转头看他。
王景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大人,咱们的火炮打五百米,他们打三千五百米”,比如“大人,咱们是木头船,人家是铁甲船”,比如“大人,上次一艘都没打贏”——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行了个礼,传令去了。
大明水师倾巢而出。
宝船、马船、战船、座船、粮船,大大小小两百余艘,在舟山外海排开阵势。
岸上的渔民跪了一地,焚香祷告,求妈祖保佑王师。
赵二狗蹲在烽火台上,看了看海面上那支木头船队,又看了看更远处那支铁甲舰队,默默地又点了一炷香祈祷。
神龙號动了。
四艘铁甲巨舰从队列中缓缓驶出,烟囱喷吐著黑烟,舰首劈开海浪,朝著大明水师的中央阵线直直地压了过去。
没有转向,没有规避,没有战术机动——就是笔直地往前走,像四个穿著铁甲的壮汉走进一群拿著竹竿的小孩中间。
三千五百米。
神龙號的主炮开火了。
不是一声炮响,是四艘战舰的侧舷齐射。
爆破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砸进大明水师的阵列里。
郑和亲眼看见,他左前方一艘大型战船被一发炮弹命中船身中部。
船体从中间炸裂,木屑、铁钉、帆布和人体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整艘船在几秒之內就变成了一堆燃烧的残骸。
旁边的战船上,一个年轻的百户趴在船舷边,手里举著弓,箭还没搭上,整个人已经被气浪掀翻,摔在甲板上,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茫然地看著四周,好像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天元號剧烈一震。
郑和一把扶住栏杆,低头看去——右舷被一发近失弹掀起的水柱拍中,船身倾斜了十几度,甲板上的水兵像下饺子一样滚进海里。
他回过头,主桅杆上那面绣著“大明”二字的帅旗正在燃烧。
火焰从旗角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舔,把“大明”两个字烧成灰烬,灰烬被海风吹散,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大人!”王景弘满脸是血地衝过来,声音已经变了调,“右舷进水!底舱也在进水!堵不住了!”
郑和站在艉楼上,看著那面燃烧的帅旗,看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突围。”他说,“往北。”
天元號拖著浓烟和火焰,带著仅剩的三十余艘残船,从战场北侧撕开一个口子,拼命往北逃去。
身后的海面上,大明水师两百余艘战舰,燃烧的燃烧,沉没的沉没,投降的投降。
舟山外海的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破帆布和尸体,海水被火焰映成橘红色,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
赵二狗蹲在烽火台上,怀里的瘸腿狗呜咽了一声。
他摸了摸狗头,说:“別怕。打不到咱们这儿。”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大概吧。”
海战结束的同时,登陆开始了。
泉州出现了宋军的舰队。
宋军在琉球集结完毕,隨后发起了登陆作战。
指挥使马麟站在城墙上,望著海面上那支正在靠近的舰队,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潮水涨落。
副將匆匆跑上来,盔歪甲斜,气喘吁吁:“大人!宋军来了!咱们是打还是——”
“开门。”马麟说。
副將愣住了。“大人”
马麟转过身,看著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恐惧,甚至不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之前查走私自己家就被烧了,这要是抵抗,还不得家破人亡
再说了,泉州卫就这么点人,连大宋的武装商人都打不过,和人家正规军碰
別开玩笑了。
泉州城门缓缓打开。
马麟捧著自己的官印,站在城门边上。
宋军先头部队的指挥官是个三十出头的营长,姓周,看起来凶神恶煞。他接过官印,翻看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著马麟。“马指挥使”
“是。”
周营长把官印还给马麟。马麟愣住了。
“长官说了。”周营长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传达一个不太重要的通知,“上次烧你宅子的事,是有些人办事不讲究。回头会赔你的。”
马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释怀地笑了。
笑声盘旋城墙上。
这是什么狗大户啊。
宋军入城,秋毫无犯。
这次是真的。
泉州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偷看,看见那些穿著红色军装的士兵排著整齐的队伍走过街巷,目不斜视,步伐一致。
有人在街边支了个茶摊,一个宋军士兵停下来,买了一碗茶,付的是铜钱——大宋制式的铜钱。
听说大明穷,来的时候特地兑换了铜钱。
卖茶的老头捧著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虽然不是大明的钱,但是看样子以后也只能用这些钱了。
他也不知道国家大事,但周围人都这么说。
也不知道这个说法的源头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