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天的功夫,原来光秃秃的空地彻底变了样。
站在路口往这边看,青瓦白墙的两进院子立在那儿,特别扎眼。墙是用白灰刷的,晒了这么多天,白得发亮;瓦是深青色的,一片挨一片铺得齐整,连缝隙都填了灰,看着就结实。
屋顶最特别,不是本地常见的平脊,而是任弋特意画了图纸改的斜脊。他还沿着屋檐装了导雨槽,用的是剖成两半的粗竹子,内壁打磨得光滑,接口处用松脂封了,怕漏水。下雨时雨水能顺着槽子流到院子外的土沟里,不会积在屋顶渗进屋里。
前几天屋顶刚铺好瓦那天,诸葛亮特意绕过来。他站在院外看了好半天,手指还跟着屋顶的坡度比划,最后走到导雨槽旁边,伸手摸了摸竹子的接口。
“你这屋顶设计,是为了让雨水更快流走?” 诸葛亮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任弋当时正帮着工匠钉最后一块瓦,手里还拿着锤子,探出头笑:“是啊,你看这斜度,下雨时水不会存着,屋顶的瓦也耐用些。这竹子槽子也是,水顺着流出去,省得雨水顺着墙往下淌,把墙泡坏了。”
诸葛亮点点头,又盯着导雨槽看了会儿,没再多问,却在临走时多看了两眼。任弋的这些新奇点子,总让他觉得不一般。寻常人建房子,哪会想这么细的门道。
如今走进院子,更是处处透着舒服。
王翁是个实在人,建完房子还没走。他见剩下不少松木边角料,干脆又留了两天,给任弋打了套家具。王翁做活时特别认真,打磨木头的时候,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砂纸在木头上蹭得 “沙沙” 响,木屑飘在阳光下,像小雪花。
正房里摆着个大衣柜,柜门做得严丝合缝,关起来一点缝隙都没有;厢房里放着木床,床板是用整块松木拼的,铺得平平整整,连床腿都削得圆润,怕磕着人。任弋摸着衣柜的木纹,心里暖烘烘的。他递了杯凉茶给王翁,王翁接过喝了口,笑着说:“任公子人好,我多做点也愿意。”
这哪是拎包入住,简直是拎包就能过日子!
院子左角挖了个不小的坑,有一丈见方。任弋前几天蹲在坑边折腾了大半天,用竹子做了根细管,一头接在坑底,另一头引到远处的小河里。他还在细管中间挖了个小坑,先往管里灌满水,再堵住两头,等松开的时候,河水就顺着管子流进了坑里,这是他使用的虹吸原理。
现在坑里蓄满了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小石子。任弋还在岸边种了些水草,是从河边捞的,飘在水面上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
说起这坑,还有段趣事。前天霍去病见水满了,眼睛一亮,脱了鞋就跳进去洗澡。水刚没过脚踝,他弯腰在水里扑腾,手一捞,居然抓了条两尺长的鲤鱼。
鱼在他手里挣扎,尾巴甩得他一脸水。霍去病乐坏了,光着膀子在水里又摸了半天,又抓了两条草鱼。任弋站在岸边笑,喊他 “别把水搅浑了,鱼都被你吓跑了”,霍去病却不管,举着鱼喊 “今晚有鱼吃了!”
后来任弋去集市,又买了几条鲢鱼放进去。现在坑里的鱼时不时冒个泡,偶尔还能看到鱼群游过,活泛得很。
靠近主屋的地方,任弋铺了片草坪。草是从村外的坡上移来的矮草,根须带着土,任弋蹲在地上一棵一棵铺,铺得平平整整。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地毯上。
草坪中间搭了个遮阳蓬,用的松木杆子做支架,四根杆子埋得稳稳的,上面盖着浅蓝色的粗布。风一吹,布帘轻轻晃,阳光透过布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蓬下摆了两张躺椅,还有个小茶几,都是任弋画了图让王翁做的。躺椅的靠背能往后仰,任弋还找了块软布垫在上面,躺上去能把人整个托住,舒服得不想起来。
霍去病第一次躺的时候,叹了口气说:“比军营里的硬板床舒服一百倍。”
大堂里的摆设最特别。
没有摆本地常见的矮榻,反而放了三张沙发。这沙发是任弋琢磨出来的:先用松木熏烤过做框架。你还别说,熏过的木头不仅防潮,还带着点淡淡的木香,闻着很舒服。再把霍去病前些天在山里猎的野牛牛皮,找镇上的皮匠鞣制软了。皮匠当时还说 “这牛皮结实,鞣软了能用上十年”,铺在框架上;内里填的是任弋花了大价钱从牧民那儿买的羊毛,混着些晒干的芦花和麻絮,用粗麻布缝成垫子塞进去。
沙发做好那天,霍去病先试了试。他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软垫子里,舒服得喟叹了一声。当天晚上他就不肯回自己房间了,抱着个枕头躺在沙发上,盖着任弋的小毯子。任弋怎么催都不动,愣是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霍去病还摸着沙发念叨:“这玩意儿比床还舒服,以后我就睡这儿得了。”
任弋没辙,只能去镇子上多买了个小毯子,专门给他盖。
大堂里除了沙发,就放了个小茶几,还有几盆盆栽。这盆栽是任弋起了个大早去山上挖的兰草,带着露水挖回来的,种在陶盆里,摆在角落里,添了点生气。
再往里走,就是两个房间。
左边是任弋的,里面简单得很:一张大床,铺着两层褥子,都是新弹的棉絮,保证躺上去不硌得慌;床边摆着一张书桌,是用整块松木做的,桌面打磨得光滑,没有一点毛刺。
桌上堆了叠空白纸张。这是他托人从城里最好的纸坊买的,纸质细腻,写起字来不洇墨,旁边还放着一支水笔,这也是他从空间里早就拿出来的,写起来比毛笔方便。
书桌对面是个实木衣柜,任弋特意让木匠做了分层格子:上面两层放衣服,中间一层放杂物,最感叹:“任公子这想法真新鲜,这么分着放,找东西也方便!我回家也给我家做一个。”
推开书桌前的窗户,外面就是任弋移植的几株月季。虽然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轻轻晃,看着就舒心。
右边是霍去病的房间,比任弋的还简单。
角落里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再没别的东西。还是任弋硬让木匠把窗户改了位置,原来的窗户对着墙,照不进阳光,任弋说 “老是睡在阴暗的地方容易生病”,让木匠把窗户改到对着院子,保证早上的阳光能照到床上。
阳光一晒,连被子都带着暖意,死犟的霍去病也是改口说:“确实还是有太阳舒服”。
地上倒是零零散散放着些东西:有练臂力的石锁,是任弋找石匠打的,三十斤重,分量刚好;还有练腰的木架,是两根木头钉成的 “十” 字架,上面套着布带,能拉着练腰劲;练腿的木桩,埋在地上,能踩着练平衡;连练胯的小凳子都有,凳面是弧形的,能架着腿练胯部力量。
这些都是任弋照着现代健身器材的样子画的图,让工匠做的。霍去病每天早上都要对着这些东西练上半个时辰,练完了才肯吃饭。
一开始他举石锁还费劲,脸憋红了也举不起来。任弋在旁边指导他:“腰用点力,别光靠胳膊,腿也蹬一下。” 霍去病照做,慢慢就举起来了,现在能举着石锁坚持十几秒。
走出房间,院子右边是厨房和餐厅。
厨房的窗户开得特别大,有两尺宽,既能通风,做饭时也亮堂。里面的厨具摆得整整齐齐:铁锅挂在墙上,用钩子勾着,不占地方;陶碗陶盆放在木架上,按大小排好;连切菜的案板都分了两块,一块切肉,一块切菜,任弋说 “分开切干净,免得串味”。
灶台上还放着个陶壶,里面总装着凉开水,渴了就能倒一杯。
紧邻着厨房的是餐厅,里面摆了张小圆桌,配着四张高凳。这不是东汉常见的矮案,任弋觉得矮案吃饭得弯腰,不舒服,就画了图让木匠做了高桌高凳。桌子是圆形的,四个人坐刚好,不挤。
霍去病倒不介意,反正他跟任弋早就跟兄弟似的,同桌吃饭,还能抢两口菜,自在得很。有时候任弋做了好吃的,霍去病还会多盛一碗,说 “这个太好吃了,再吃点”。
餐厅的窗台上也摆了盆绿萝,是任弋从厨房外面移栽的,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吃饭时看两眼,心情都好。
院子最右边的屋子,任弋暂时没想好干嘛,就当了仓库。
里面堆了些杂物:有剩下的木材,堆在墙角,用布盖着,怕受潮;有他偶尔突发奇想做的小发明,比如能装水的竹壶,是把竹子中间的节打通,能装两斤水,出门带着方便;能刮皮的木刨子,是用木头做的,上面镶着块小铁片,能刮掉瓜果的皮;还有没用完的石灰袋,扎得严严实实,放在角落里。
任弋还在仓库里放了个木架,上面摆着些工具,比如锤子、凿子、锯子,以后想做点什么,也方便拿。
除此之外,仓库旁边还建了个小厕所,是蹲厕。
任弋特意做了干湿分离:左边是蹲厕,右边是洗澡洗漱的地方,中间用木板隔开。蹲厕大木桶,能装水洗澡;洗漱的地方摆了个陶盆,能洗脸洗手。
就是有个美中不足的地方:没有水龙头,水得从池塘里提过来倒在桶里用;而且蹲厕底部的排泄物,每天还得自己手动倒掉。任弋特意找了个木桶,每天早上倒到村外的粪堆里。
每次倒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吐槽:“要是能有抽水的就好了,省得这么麻烦。” 霍去病每次听见都笑,说 “你这人就是娇气,军营里连正经厕所都没有,不也过来了”,任弋就回他 “能舒服点为啥不舒服”,两人偶尔拌两句嘴,倒也热闹。
这会儿,两人正躺在草坪的躺椅上,晒着深秋的午后太阳。
风里带着点桂花香,是隔壁院子飘过来的,淡淡的,闻着心里敞亮。阳光不烈,暖融融地裹在身上,像盖了层薄毯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几片,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草坪上,任弋懒得捡,反正待会儿扫也一样。
霍去病手里还攥着那本《存在与虚无》,书页边缘都被他翻得起了毛。他皱着眉,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低声念:“‘自为存在必须通过否定自身来确立’…… 这否定自身是啥意思?难不成还得自己跟自己较劲?” 念完又挠挠头,把书翻回前一页,重新琢磨,那认真劲儿,跟在军营里研究战术似的。
任弋就不一样了,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的人类图书馆调亮了点,正看得乐呵。屏幕上是《三国演义》里刘关张桃园结义前的段落,看到张飞在集市上捏碎了关羽的绿豆,两人当场就要动手,任弋忍不住 “噗嗤” 笑出声,手一拍腿,“哈哈哈这张飞也太虎了!人家买个绿豆,他上去就给捏碎了,这不是找架吵嘛!”
他拍得太用力,躺在旁边的霍去病腿都跟着震了一下。霍去病手里的书 “啪” 地掉在茶几上,低头一看,自己的裤腿上还印着个浅浅的手掌印,忍不住揉了揉腿:“你小子下手没个准头!拍自己的腿不行?我这腿都快被你拍麻了!”
任弋这才注意到拍到人家了,嘿嘿笑了两声,把人类图书馆递过去,指着屏幕上的字:“你看你看,关羽也是轴,张飞捏了他的绿豆,他不会换个说法?要是我,我就拿起碎绿豆跟张飞说:‘这位兄台,您手可真有劲!不过这碎绿豆也有用,熬粥的时候放进去,香得很,您要不要买两斤?’保准他不跟我吵,说不定还真买了。”
霍去病凑过去,眯着眼看屏幕上的简体字,虽然有些字认不全,但听任弋这么一讲,也跟着笑了:“你这脑子净想些歪点子!不过还真有点用,要是关羽真这么说,张飞那性子,说不定还真被你绕进去了。”
任弋也笑,把人类图书馆往腿上一放,伸了个懒腰:“本来就是看着玩的,图个乐子嘛。你说这些也有意思,打仗跟过家家似的,动不动就单挑,赢了就耀武扬威,输了就跑。”
霍去病没接话,捡起茶几上的《存在与虚无》,又翻了两页,却没再念,而是叹了口气:“这书比兵法难多了,兵法好歹能看懂阵势,这书净说些听不懂的,越看脑子越乱。”
“看不懂就别硬看了。” 任弋拍了拍他的胳膊,“反正也不急,慢慢琢磨呗。实在不行,咱就找诸葛亮问问,他不是爱琢磨这些吗?说不定他能看懂。”
霍去病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人家是读书人,咱别拿这些莫名其妙的书烦他。再说了,我要是问他虚无的基础是啥,他说不定还以为我傻了。”
任弋忍不住笑出声,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从槐树上飞了出去。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往西斜了不少,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连遮阳蓬的布帘都染成了橘红色。
霍去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任弋,发现他手里还拿着人类图书馆,眼睛却闭着,呼吸都变沉了,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梦到了啥。
霍去病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任弋的肩膀:“任弋,醒醒!太阳都快落山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任弋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点迷糊,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啊?咋啦咋啦!咦?这太阳咋跑那边去了?” 他抬头一看,天边都泛着粉紫色的霞光,确实是黄昏了。
任弋从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两声,舒服得喟叹了一句:“哎呀,这太阳晒着就是舒服,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他转头问霍去病,“霍兄,晚餐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厨房弄菜,再晚就有点看不清了。”
霍去病一听晚餐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直勾勾地盯着任弋,语气都带着点期待:“红烧肉!我还要吃红烧肉!昨天那碗我没吃够,今天得多盛点。”
任弋一听这话,差点没站稳,翻了个白眼:“不是吧霍兄!这红烧肉咱俩都连吃四天了!前天吃,昨天吃,今天还吃?你就不觉得腻吗?先不说我做着累,镇上那几家肉铺的五花肉都快被你买空了,再吃下去,人家都得跟我急了!”
霍去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眼神也暗了下去,像只没吃到肉的小狗,委屈巴巴地说:“可是红烧肉真的很好吃啊…… 肥的地方不腻,瘦的地方不柴,浇点汁拌米饭,一口下去,香得很。我以前在我姨父那里吃御膳,那些御厨做的肉,都没你做的好吃。”
任弋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笑,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委屈了。今晚不吃红烧肉,我给你做扣肉咋样?把五花肉煮软了,再蒸得酥烂,浇上用酱油、糖熬的汁,铺在梅干菜上,一口下去,比红烧肉还香,还不腻,你肯定爱吃。”
“扣肉?” 霍去病愣了一下,眼睛慢慢又亮了起来,凑过来问,“真的比红烧肉还好吃?”
“那可不!” 任弋拍了拍胸脯,“我啥时候骗过你?保证你吃了还想吃,以后都不想吃红烧肉了。”
霍去病一听,立马不委屈了,直点头:“好!那就吃扣肉!我跟你去厨房帮忙,我给你烧火!” 说着就从躺椅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任弋笑着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人类图书馆放回屋里,然后往厨房走。霍去病跟在他后面,嘴里还碎碎念着 “一定得好吃啊,一定得好吃啊”,活像个盼着吃好吃的孩子。
厨房的烟囱很快冒出了烟,淡淡的,混着肉香慢慢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夕阳的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任弋切肉的手上,也照在霍去病烧火的脸上,暖融融的,透着股过日子的踏实劲儿。
院子里的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飘在草坪上,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村民归家的说话声,还有狗叫的声音,混着厨房里的 “滋啦” 声,组成了最寻常的黄昏,却让任弋觉得,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终于有了个像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