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在户部待了整十天,把近三年河工、漕运、盐税的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这十天,他每天早上卯时到,酉时走,中间除了吃饭上茅房,屁股就没离开过那张桌子。那摞半人高的账册,他一页一页翻完,一笔一笔对完,该记的记了,该查的查了。
都水司的原始凭证,吴书吏拖了三四天才调过来。
林焱打开一看,有几本凭证的纸页明显被撕过,边角还残留着撕扯的毛茬。他问吴书吏怎么回事,吴书吏支支吾吾说“年头久了,被虫蛀了”。林焱没再追问。那些被撕掉的内容,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漕运司的账册副本也调过来了。他特意去都水司库房,找到了那张纸条上说的红漆柜子...柜子顶上果然有一套账册,积了厚厚一层灰。
拿下来翻了翻,是漕运司近五年拨付河道银子的原始记录。跟户部的账册一比,又对出了好几处不符。
盐税的账相对干净些,可能是因为盐税一直是朝廷盯得最紧的进项,谁也动不了。
林焱心里头想着,这盐税干净,不是因为管盐税的人清廉,是因为盐税是皇上直接盯着的,谁也不敢伸这个手。
十天下来,他把查到的问题分成了两类。
第一类:权宜之计。这一类的核心就是陈尚书挪用的那几笔。
他从漕运款项里挪了十万两,从盐税里挪了五万两,当时是为了救黄河决口的急。事后也补回去了...从后续的账目上看,这些挪用的银子,在后来的几个月里,陆续用其他款项填上了。
虽然做法违规,但挪用的原因清晰,事后也补了回去,当时的做法在那种情况下是不得已。
第二类:明确违规。这一类涉及几个郎中、主事。
他们虚报采石数量和石料价钱、冒领运木费、伪造地方上报的损耗数目、中饱私囊。证据确凿...原始凭证跟账册对不上,地方采石场的收据跟户部账目对不上,伪造的数目和真实的数目之间差额清清楚楚。
林焱把这十天查到的东西,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河工、漕运、盐税,三项分开,逐条列出。每一项都标注了涉及的账册编号、具体的数目、经手的官员。有问题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旁边注明“无凭证”、“数目不符”、“日期对不上”、“原始凭证被撕”。
在报告的最后,他专门写了一节,把“权宜之计”和“明确违规”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当时不得已的救急之举,哪些是确凿的贪墨行为,一笔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户部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叠整齐,放进袖子里。
第二天下午,宫里来人传话...皇上召见。林焱整了整衣冠,带上那份报告,往乾清宫去了。
乾清宫里,景隆帝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御案上堆着好几摞折子,有的翻开了,有的还合着。
旁边的高公公看见林焱进来,轻轻咳了一声。景隆帝抬起头,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了?坐吧。”
林焱走进去,行了个礼,在椅子上坐下。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户部这些天,查得怎么样?”
林焱从袖子里拿出那份报告,双手递上。
高公公接过来,放在御案上。景隆帝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不快不慢,有时候在某一条上停好一会儿,有时候翻回去看看前面,有时候拿笔在某一行旁边画个圈。
林焱坐在下首,等着。乾清宫里安安静静的。
景隆帝看完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御案上的纸页轻轻晃动。他抬起头,看着林焱,说:“你这份报告,写得很清楚。哪些是不得已,哪些是真贪墨,分得明明白白。”
林焱说:“儿臣只是如实记录。”
景隆帝点了点头:“如实记录,就是最好的。”他拿起报告,翻到其中一页,“这几个郎中,虚报采石数量、冒领运木费、伪造损耗数目...这些事,你有实据吗?”
林焱说:“有。儿臣调了都水司的原始凭证,又派人去房山采石场调了当年采石的记录。两边的数目对不上...户部账上记的采石数量,比采石场实际送出的多了一倍多。石料的价格,也比市价高出不少。差额部分,没有合理的解释。”
景隆帝“嗯”了一声,又翻到另一页,看了一会儿,说:“陈尚书从漕运和盐税挪用的那几笔银子,你归在‘权宜之计’里。为什么?”
林焱说:“回父皇,陈尚书挪用的那几笔银子,虽然做法违规,但原因清晰...当时黄河决口,灾情紧急,户部账上的河工银子不够,如果等朝廷重新拨款,堤坝早就垮了。陈尚书从其他款项里挪银子救急,事后也陆续补回去了。儿臣查了后续的账目,挪用的每一笔,都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填上了,分文不差。所以儿臣认为,这几笔虽然是违规操作,但性质不同,不是贪墨。”
景隆帝点了点头,把报告放下:“那几个郎中,朕会让都察院去查。至于陈尚书挪用的那几笔...朕知道。当时黄河决口,灾情紧急,陈尚书这么做,是朕默许的。你不必追究。”
林焱说:“儿臣明白。”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焱,忽然说:“林焱,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查这些账吗?”
林焱说:“儿臣愚钝。”
景隆帝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又合上:“朕让你去,不光是为了查账。朕是想让你看看,朝廷的钱粮,是怎么管的。哪些地方有漏洞,哪些人靠这些漏洞发财。你看清楚了,这些漏洞在哪儿,以后才能帮朕把它们堵上。”
林焱听着,心里头一震。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跪下,磕了个头:“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景隆帝摆摆手:“起来吧,坐着说。”
他又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你这份报告,先放在朕这儿。都察院的核查结果过几天就出来,到时候两下对照着看。你现在在工部还有差事,曲辕犁推广的事不能放下。户部这边,等核查结果出来,朕再给你安排。”
林焱应了。景隆帝又说:“还有,那几个郎中贪墨的事,你先不要声张。朕让都察院去拿人,拿人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林焱说:“儿臣明白。”
景隆帝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林焱,忽然笑了:“林焱,你做事,朕放心。你不偏袒谁,也不冤枉谁。如实记录,对谁都公平。回去吧。好好在工部盯着那个曲辕犁,户部的事等朕的旨意。”
林焱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了乾清宫。
他快步走出宫门,骑上马,一路往驸马府赶。到了家,安宁正在院子里等他。她看见林焱回来,迎上来,问:“父皇怎么说?”
林焱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安宁笑了,靠在他肩上:“我就知道你能做好。”
林焱握住她的手,没说话。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想着,过两天,还得去工部盯着曲辕犁的事;都察院的核查结果出来之后,户部那边可能还得再去。事一件接一件,但心里头踏实。
安宁说:“那几个贪墨的郎中,会怎么处置?”
林焱说:“父皇让都察院去拿人,证据确凿,跑不掉的。”
安宁点了点头:“陈尚书呢?”
林焱说:“陈尚书挪用的那几笔,父皇知道,默许的。他不会有事。但他管户部这些年,底下人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的责任跑不掉。等核查结果出来,他可能也要引咎辞官。”
安宁沉默了一会儿:“可惜了...他是个好人。”
林焱点了点头:“是啊!好人不一定有手段。这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