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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3章 专经深研,山长开小灶(一)
    书院东北角,依着一小片梅林。这时候梅花早就谢了,满树都是青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小院清幽,青石铺地,墙角植着几丛瘦竹,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书童把他们领到门口,敲了敲门:“山长,两位公子到了。”

    

    “进来吧。”里头传出山长的声音。

    

    两人推门进去,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些摊开的书册、文稿,一盏青瓷灯台,旁边还搁着个小小的紫砂壶。

    

    山长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卷书,见他们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两人坐下。山长放下书,端起茶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是今年的新茶。

    

    “今儿叫你们来,是给你们开小灶。”山长开门见山,“你们俩专经都选的《春秋》?”

    

    陈景然点头:“是。”

    

    林焱也点头:“是。”

    

    山长“嗯”了一声,从书案上抽出两本书,递给他们。林焱接过一看,是本《左传》,不是普通的《左传》,是手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墨迹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年轻时读《左传》做的笔记。”山长说,“里头记了些关于赋税、民政的案例。你们回去好好看看,琢磨琢磨怎么把经义跟现实结合起来。”

    

    两人翻开书,里头果然记满了,哪一年哪国发生了什么事,跟赋税有什么关系,跟吏治有什么关系,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着,旁边注着“此例可参今事”。

    

    “《春秋》这部书,”山长开口,“说白了,就是一部历史。孔子修《春秋》,不是单纯记事儿,是要‘微言大义’,让人看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什么是‘义’?不是空谈大道理,是要落在实事上。”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读《春秋》,不能光背那些章句,得想,当年这些事,放到今天,该怎么看?该怎么处理?读史不是为了背史,是为了鉴今。”

    

    林焱听得心里一动。山长这话,跟他一贯的想法不谋而合,读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办事。

    

    山长翻开书,指着其中一处:“比如这段...‘初税亩’。”

    

    林焱凑过去看。那是《春秋》里记载鲁宣公十五年的一件事...“初税亩”。三个字,很简单。

    

    “知道什么意思吗?”山长问。

    

    陈景然道:“鲁国开始按田亩征税。”

    

    “对。”山长点点头,“但这里头有讲究。鲁国以前征税,是按井田制,每家每户出劳役,种公田。‘初税亩’一出来,改成按田亩收实物。这事儿在当时,是大事。”

    

    他看向林焱:“林焱,你说说,‘初税亩’何以书?孔子为何非之?”

    

    林焱脑子里飞快转着。他读过这段,知道后世的解释...孔子认为这是“非礼也”,是改变古制。但山长问的不是这个,是问他怎么看。

    

    他想了想,开口:“学生以为,孔子非之,不是因为改变古制本身,而是因为……这改变,没有顾及百姓。”

    

    山长眼睛亮了亮:“继续说。”

    

    “按井田制,公田里的收成归公家,私田里的收成归自己。百姓种公田的时候,偷懒的少,因为公田种完了才能种私田。但‘初税亩’一改,不管公田私田,一律按亩收税。看起来公平了,但实际上...那些地少的百姓,税反而重了。”林焱说完,看着山长。

    

    山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这话,从哪儿看来的?”

    

    林焱心里咯噔一下。他总不能说,这是前世学历史时记住的。他斟酌着说:“学生……是自己想的。从《左传》里那些记载,结合现在的情况,琢磨出来的。”

    

    山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深邃得像井水,看得林焱心里直发毛。

    

    然后山长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眉梢都是欣慰。他转向陈景然:“景然,你说呢?”

    

    陈景然道:“林焱说的,学生也想过。但学生以为,孔子非之,还有一个原因,时机不对。鲁国那时候,公室衰微,大夫专权,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突然改税制,容易生乱。”

    

    山长点点头:“你们两个,一个从百姓角度想,一个从朝廷角度想,都对。这才是读《春秋》的路子...不是死背书,是设身处地想,当年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有什么后果,放到今天该怎么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初税亩’这件事,表面上是税制改革,实际上牵扯到方方面面,朝廷、大夫、百姓,各有各的算盘。你们将来为官,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想清楚了,才能下笔,才能办事。”

    

    林焱和陈景然都点头。

    

    山长又翻开书,指着另一处:“再看这个...‘晋人纳捷菑于邾,弗克纳’。知道什么意思吗?”

    

    陈景然道:“晋国送捷菑回邾国做国君,但没送成。”

    

    “对。”山长说,“这件事,表面上是个外交事件,实际上牵扯到‘义’和‘利’的权衡。你们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下回再来,我要听你们的见解。”

    

    他又叮嘱了几句,摆摆手:“去吧。书拿回去看,下周这个时候再来。”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

    

    外头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线穿过竹林,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林焱捧着那本手抄的《左传》,心里还在想着山长的话。

    

    两人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走了一段,陈景然忽然开口:“你那个‘初税亩’的看法,从哪儿来的?”

    

    林焱愣了愣:“真是自己琢磨的。”

    

    陈景然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焱跟上他,问:“怎么,不信?”

    

    “不是不信。”陈景然说,“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能想到那层。”陈景然顿了顿,“从百姓角度想,不是谁都能想到的。大多数人,只会从朝廷想,从官员想,从自己将来当官想。”

    

    林焱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瞎想。”

    

    “不是瞎想。”陈景然说,“你那套‘时势使然’的论法,策论里能用。”

    

    林焱转头看他,陈景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陈兄这是夸我?”林焱笑着问。

    

    陈景然没理他,径直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说:“你那篇赋税的策论,我看了,最后一节写得不错。‘论阻力’那段,有点意思。”

    

    林焱心里一热。陈景然这人,平时话少,夸人更少,能说出这话,是真觉得不错。

    

    “多谢陈兄指点。”林焱说。

    

    “不是指点。”陈景然说,“是实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竹林里鸟叫得正欢,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远处传来钟声,当当当,是晚课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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