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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式,月落。此为她感觉最难以把握的一式。剑势需由盛转衰,由明转暗,由外放转为内敛。她尝试将流转的月华缓缓收束,剑尖下垂,剑光内蕴,整个人气息亦随之变得沉静。然,此种“收敛”并非简单的力量回收,更需蕴含“寂灭中孕育新生”的意境。她努力体悟,然施展出来,总显得有几分刻意生硬,剑光虽内敛了,却予人一种“力有不继、强弩之末”之感,缺乏那种“退潮是为下一次更汹涌的涨潮”的圆融与深邃意境。
三式演练完毕,紫轩君还剑入鞘,气息略有不匀。她望向马正南,眼中带着忐忑与期待,静候评点。
马正南依旧望着东方天际,那里,第一缕晨曦正刺破云层。他并未即刻评价紫轩君的剑法,只缓步走至石台旁一株老梅树下,信手折下一段约三尺长、拇指粗细、带着几片枯黄叶子的梅枝。梅枝粗糙,毫不起眼。
“看仔细了。”他声音平静,目光甚至未完全自晨曦上移开,只随意地,将那根梅枝,如握剑般,轻轻向前一挥。
无有剑气破空,无有灵力波动,甚至未带起明显的风声。梅枝划过一道简单到近乎笨拙的弧线。
然,就在梅枝挥出的刹那,紫轩君浑身汗毛骤然倒竖!她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意”,瞬间笼罩了整个石台,乃至周遭数丈空间!那不是力量的威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源自大道规则的意境压制!仿佛在这一挥之下,周遭的空气、光线、声音,乃至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凝滞,须遵循这一挥之中所蕴含的某种“理”来运转!她自觉仿佛成了琥珀中的飞虫,连思绪都似要凝固,生不出任何与之对抗、甚或与之相异的念头!
梅枝的尖端,停在了石台边缘一株山茶花树的枝头,那里,恰有一个紧紧包裹、颜色深红、尚未绽放的花苞旁。梅枝并未触及花苞,只在其旁轻轻一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美人的清梦。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深红色的花苞,仿佛自沉睡中被一个最轻柔的吻唤醒,花瓣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慵懒而喜悦的意味,一层层、舒缓地向外舒展、绽放!不过短短两三息,一朵饱满艳丽、带着晨露的山茶花,便完整地呈现于枝头,在晨光中微微颤动,散发着生机与娇美。
这不是以法力催生,更非幻术。紫轩君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花朵绽放的每一个瞬间,皆充满了自然而然、恰逢其时的道韵!仿佛这朵花,本就该在这一刻,因这一“点”,而绽放。是梅枝的“点”顺应了花开的“时”,还是花开的“时”迎合了梅枝的“点”?已浑然一体,难分彼此。
“此乃‘月出’剑意。”马正南收回梅枝,声音依旧平淡,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剑意,非是蛮力,非是技巧,乃是心与道合,意与天通。‘月出’之意,在于‘新生’、‘破暗’、‘希冀’。你的剑,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只见其‘招’,未感其‘心’。如画龙未点睛,徒具其表。”
他再次抬起梅枝,这一次,指向了石台上方,一片正被晨风吹拂、缓缓飘落的、边缘已然焦枯卷曲的梧桐落叶。
梅枝凌空虚引。
那片原本随风无序飘荡的落叶,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而温和的手掌托住,骤然凝滞于半空!紧接着,它不仅未坠落,反而违背了重力与风向,开始以一种稳定而优雅的姿态,缓缓向上升起,越升越高,最终竟翩然飞至石台上方数丈处,一朵恰好飘过的、边缘被晨曦染成金边的絮状白云之旁,与云朵保持同步,仿佛结伴而行,共游苍穹。
“此乃‘月明’剑意。”马正南目光追随着那片与云同游的落叶,声音中带着一丝悠远,“‘月明’之意,在于‘照耀’、‘指引’、‘公正’。心如明月,则能照见万物本真;意如月光,则能为迷途指引方向。你的剑,只知释放光芒,却不明光芒因何而发,为谁而照;只知堂皇正大,却不知这‘正大’之下,需有洞察秋毫的智慧与不偏不倚的公心为支撑。剑光虽亮,却无‘魂’。”
最后,马正南手腕微沉,梅枝向下轻轻一点,点在了石台地面上,一片早已干枯碎裂、颜色灰败的银杏落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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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枝与枯叶接触,无声无息。
那片枯叶既未弹起,亦未发出声响,只瞬间化作了一滩极其细腻的、几乎看不见颗粒的深褐色粉末!粉末均匀地铺洒在地面青石的缝隙与微尘之中,迅速同泥土、尘埃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它曾是一片落叶的痕迹。仿佛它从未以“叶”的形态存在过,本就该是这大地的一部分,此刻只是完成了最终的“回归”。
“此乃‘月落’剑意。”马正南直起身,随手将梅枝抛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在已然目瞪口呆的紫轩君脸上,眼神深邃如古井,“‘月落’之意,最为难明。非是消亡,非是终结,而是‘回归’、‘孕育’、‘圆融’。是锋芒内敛,归于平淡;是光华尽收,以待新生;是消解‘我’与‘剑’的分别,将一切感悟、力量、乃至存在的痕迹,都化入天地大循环之中。你的剑,只知机械地收敛力量,却不知收敛为何;只知强求沉寂,却不解沉寂之中应有的勃勃生机与对下一次‘升起’的默默积蓄。故而显得僵硬、刻意,毫无‘道’之韵味。”
马正南的话语,如同三记重锤,狠狠敲打在紫轩君心坎之上,将她这三日来自以为是的些许感悟与演练出的“形似”击得粉碎!巨大的差距,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她方才的演练,同师父这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无上剑道真意的三“挥”相较,简直是顽童执木与剑仙舞天之别!不惟是力量层次的差距,更是境界、眼界、及对“道”之理解的云泥之别!
紫轩君呆立原地,脸色阵红阵白,心中翻江倒海,又是震撼,又是惭愧,更有一种豁然开朗却又前路茫茫的复杂感受。良久,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方深深弯下腰,对着马正南行了一个庄重到极致的躬身大礼,声音干涩却清晰:“弟子……愚钝。今日方知,何为坐井观天,夏虫语冰。弟子之前所练、所想,不过是照猫画虎,徒具其形的死物。剑意……剑意原来是心的外显,是道的延伸,是与天地万物共鸣后自然而然生发出的‘理’与‘韵’!无‘心’之剑,纵有千般变化,亦是死物;无‘道’之剑,纵有开山裂石之威,亦是凡铁。弟子……受教了!”
“能于此刻醒悟此点,已属不易。剑道之途,本就漫长崎岖,分为剑招、剑气、剑意、剑心、剑道五大境界。你天赋不俗,又得《月华圣典》传承,于‘剑气’之境已初窥门径,凝聚月华剑气颇为纯熟。然,‘剑意’乃是分水岭,是区分‘剑手’与‘剑客’、‘匠’与‘师’的关键。古往今来,多少剑道天才被困于此关之前,蹉跎一生。你初涉此道,未能即刻领悟,实属正常,不必妄自菲薄。”马正南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指点迷津的意味。
“恳请前辈指点,弟子究竟该如何做,方能触摸到那‘剑意’的门槛?”紫轩君直起身,眼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与对突破的急切,虚心求教。
“剑意,源于修道者本心对天地万物的感悟与情感共鸣,发乎于情,最终需与自身所修之‘道’相合。”马正南缓缓踱步,声音在清晨的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强求不得,苦练无用。你所需做的,非是继续闭关于静室之中,对着玉简冥思苦想,或是对着木桩空挥千万次。而是走出去,敞开心扉,用你的眼、你的耳、你的心,去真正地‘看’,去真正地‘听’,去真正地‘感’。”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云:“去感受朝阳如何撕裂黑夜,带来光明与温暖;去感受流云如何聚散无常,却又暗合天道;去感受山风如何拂过林梢,带来远方的气息与生命的律动;去感受细雨如何滋润万物,无声却有力;去感受明月如何阴晴圆缺,演绎着永恒与变幻的哲理……天地之间,飞花落叶,蝉鸣鸟啼,潮起潮落,四季轮转,乃至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无一不蕴含着‘道’的痕迹,无一不可成为感悟剑意的契机。”
“当你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练剑者’,而是将自己视为这天地自然的一部分,当你能够从一片叶的飘落中看到‘寂灭’,从一朵花的绽放中看到‘新生’,从流水的奔腾中看到‘不止’,从高山的沉默中看到‘巍峨’……并将这种种感悟,同你内心的情感、与你所持的剑、与你所修的‘太阴之道’产生共鸣,进而生发出一种独特的、属于你自己的‘理解’与‘表达’的冲动时……那,便是剑意萌发之始。”
马正南看向紫轩君,目光中带着期许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吧。这三月,你每日的功课便是:**寅时于西山之巅,观日出东方,体悟‘生发’与‘破暗’;午时于山腰听松台,观云卷云舒,体悟‘变幻’与‘自在’;酉时于山脚望乡亭,观日落西山,体悟‘归宿’与‘轮回’;子时于道观赏月阁,观月升月落,体悟‘圆缺’与‘恒常’。何时你能从这日升月落、云聚云散之中,真正有所感悟,并将此感悟初步融入你的剑中,生出哪怕一丝属于你自己的‘意’的雏形,何时再来寻我演剑。若三月期满,依旧茫然,那便继续观悟,直至开悟。”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紫轩君将这番话字字句句镌刻心底,再次深深一礼。她知晓,这是师父为她指明的、通往“剑意”之门的唯一正途。闭门造车,死路一条;师法自然,方是大道。
自这一日起,紫轩君的修炼生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她放下了玉简,放下了对固定招式的执着,甚至暂时搁置了对灵力增长的刻意追求。每日,她如同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又似一个懵懂初开的孩童,带着一颗完全敞开、充满好奇与敬畏的心,行走于西山之间,仰望苍穹,俯察大地。
寅时,夜色未退,寒星寥落。她已独坐于西山最高处的“瞻日岩”上,裹着单薄道袍,抵御刺骨山风,静静等待。当天边第一缕微光刺破深蓝天幕,将那抹鱼肚白染上淡淡的金红,她全神贯注,心神仿佛同那即将跃出的朝阳融为一体,感受着黑暗被一寸寸驱散时,天地间那股沛然莫御、势不可挡的新生力量与冲破一切束缚的激昂意志。那不仅是光明的胜利,更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对“存在”本身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