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清虚真人,”台下一位同样须发皆白、来自某个古老门派的长老忍不住起身,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前辈,尊号如何称呼?还请真人为我等解惑。”
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或疑惑、或好奇、或震惊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明、月、剑、尊。”
“明月剑尊”四字一出,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许多年轻一辈的修士面面相觑,满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但那些年纪较长、尤其是出自传承悠久大门派的老一辈修士,脸色却是齐刷刷地大变!有的甚至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明月剑尊……难道是……难道是典籍中所载,千年前那位……那位持诛魔剑,于昆仑之巅独战三大魔尊,后又辅佐人皇,平定乱世,守护人间气运千年不堕的……明月剑尊?!”一位来自龙虎山、白发苍苍、辈分极高的老道,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地问道。
“正是剑尊前辈法驾!”清虚真人肃然点头,确认了这个足以震撼整个道门的消息。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全场轰然!
紧接着,无需任何人提醒,在场所有道人,无论老少,无论来自何门何派,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在此刻,全都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起,转向主位方向,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晚辈拜见剑尊前辈!”
“拜见剑尊前辈!”
问好之声起初还有些杂乱,随即迅速汇聚成一股洪流,声震广场,直冲云霄!数百名修为不弱的修士齐声见礼,那股无形的声浪与凝聚的恭敬意念,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场面壮观至极!
紫轩君站在马正南身侧,感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礼拜,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片躬身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震撼莫名。她知晓马正南地位尊崇,却未曾料到,竟能尊崇到如此地步!在场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派精英、一方高手?其中不乏气息如渊似岳、让她感到深不可测的存在。然而此刻,在这位“明月剑尊”面前,却都执弟子晚辈之礼,恭敬谦卑,不敢有丝毫怠慢!千年威名,竟至于斯!
马正南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壮观的一幕只是寻常风景。他只微微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
“免礼。”
平淡二字,却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众人闻声,这才陆续直起身,重新落座。但再看向马正南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好奇与审视大多化为了深深的敬畏,而原先那些隐藏的敌意与质疑,此刻也尽数收敛,不敢有丝毫表露。
清虚真人见状,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从主礼台上走下,来到马正南座前,再次躬身,态度比之前更加恭谨:“剑尊前辈法驾亲临,晚辈未能远迎,已是失礼。筹备不周之处,万望前辈海涵。前辈但有吩咐,白云观上下,莫敢不从。”
“清虚观主不必多礼。”马正南淡淡道,目光扫过广场上重新坐定的众人,“我今日来,只是静坐旁观。你们照常进行即可。”
只是静坐旁观?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谁会相信?一位千年未出的传奇人物突然现身法会,怎么可能只是“旁观”?清虚真人自然更是不信,但他也不敢多问,只恭敬应道:“是,晚辈明白了。前辈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晚辈即可。”
说完,他再次行了一礼,才倒退几步,转身重新走上主礼台,继续主持法会议程。
冗长而繁琐的开幕环节过后,法会进入第一个正式议程:各派代表发言。主要是各门各派的掌门或长老,上台简要介绍本派近年来的发展情况,遇到的困难,以及对道门未来的一些看法和建议。内容大多冠冕堂皇,或诉苦抱怨资源不足、传承艰难,或呼吁加强合作、共抗魔道,偶尔也有些门派明褒暗贬,话语中机锋暗藏。这些发言枯燥而形式化,紫轩君听得有些昏昏欲睡,但偷眼瞧向身旁的马正南,却发现他竟听得颇为专注,双目微垂,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几不可察地摇头,似乎对每个门派的情况、发言者的弦外之音都了如指掌,并能瞬间做出自己的判断。
如此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各派发言才终于结束。清虚真人再次上台,宣布进入本届法会最受期待、也往往最是精彩的环节——道法交流与弟子切磋。
“以武会友,以法论道,本是我道门传统。望诸位年轻俊杰把握机会,展露所学,互相印证,共同提高。切记点到为止,勿伤和气。”清虚真人简单宣布规则后,便退到一旁。
很快,一名身穿黄色道袍、精神抖擞的年轻道人率先跃上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却足够坚固的演法高台,拱手道:“龙虎山弟子张霆,抛砖引玉,请各位道友指教!”说罢,他手掐雷诀,口诵真言,只见其掌心电光闪烁,滋滋作响,猛地向前一拍,一道手臂粗细的白色电蛇激射而出,打在台边一块测试用的青石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威力颇为不俗,引来一阵喝彩。
接着,一位茅山派的女弟子上台,施展的是符箓之术。只见她信手挥洒,各种不同颜色的符纸如穿花蝴蝶般飞出,或化作火球,或凝成冰锥,或结成小型护盾,灵活多变,令人目不暇接。
随后,崂山、青城、武当、全真……各门各派均有年轻弟子上台,展示自家拿手的道法神通。有的剑法凌厉,有的术法精妙,有的身法诡异。广场上喝彩声、议论声、品评声此起彼伏,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紫轩君也看得津津有味。这些都是道门正宗的传承,许多法术、剑诀都让她大开眼界,与自己修炼的太阴一脉道法相互印证,颇有启发。
“观此诸多道法,感觉如何?”马正南的声音忽然在耳边轻轻响起,他依旧目视前方,仿佛随口一问。
紫轩君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回道:“回前辈,各派道法确是源远流长,各有独到之处,让弟子眼界大开。不过……看久了,总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哦?缺了什么?”马正南似乎有了一丝兴趣,微微侧目。
“缺了……一种神韵,或者说,一种‘魂’。”紫轩君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感受,“他们的道法,招式、咒诀、运功路线或许都严格遵循古法,看起来有模有样,威力也不俗。但总感觉像是……照着精美的拓本在临摹,虽然形似,却少了原作那份独有的精气神与灵动意蕴。像是……失了真意,徒具其表。”
马正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微微颔首:“眼力渐长。你能看出此点,说明对‘道’之理解,已不流于表面。千年以降,道门屡经劫难,传承多有断续遗失。后人所得,往往已是残篇断简,或经历代祖师修改增补,早已非本来面目。加之天地灵气变化,人心不古,能真正静心体悟道法真意者日渐稀少。大多不过是按部就班,照本宣科,能施展出来已属不易,更遑论得其神髓。此亦是我道门日渐式微的根源之一。”
两人低声交谈间,台上已又换了几批切磋的弟子。这时,一名身穿黑色劲装、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带着几分阴鸷的年轻人纵身跃上高台。他冲着台下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在下阴山派墨尘,修行浅薄,特来向诸位道友讨教几招,还望不吝赐教。”
阴山派?
紫轩君眉头微蹙。她记得马正南曾略提过,阴山派地处西南边陲,传承颇为古老,但功法路子偏向阴邪诡异,擅长驱役鬼物、炼制阴煞,行事亦正亦邪,在道门中的名声一直不算太好,许多自诩正道的门派都对其敬而远之。
这墨尘话音刚落,便有一名青城派的年轻弟子按捺不住,飞身上台。两人略一拱手,便斗在一处。
果然,墨尘一出手,便是阴山派招牌的驭鬼之术!只见他手掐古怪印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阴气大盛,三道模糊扭曲、散发着浓烈怨气的黑影自其袖中咆哮而出,直扑青城弟子!那青城弟子剑法轻灵迅捷,显然下过苦功,但对上这种无形无质、不惧普通刀剑的鬼物,顿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剑光虽利,却难以对鬼物造成有效伤害,反而被鬼物的阴气侵扰,动作渐显迟缓,不过十几回合,便被一只鬼物突破剑网,一爪扫中肩头,虽未见血,却留下一道乌黑的手印,阴气入体,脸色瞬间发白,踉跄退后,只得认输。
“承让。”墨尘挥手召回三道鬼影,脸上露出一丝傲然之色。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对墨尘这驭鬼伤人的手段面露不虞,但碍于切磋规则,也不好说什么。
接下来,又陆续有几名其他门派的弟子上台挑战。这墨尘的驭鬼之术确实有独到之处,召唤出的鬼物一次比一次凶厉,从最初的怨魂,到后来的厉鬼,直至最后,他竟召唤出了一只身高近丈、青面獠牙、手持鬼头大刀、浑身散发着浓烈煞气与血腥味的可怕鬼物!
“鬼将!”台下有识货之人惊呼出声。
鬼物一旦达到“鬼将”级别,已初步具备灵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更能驱使阴煞之气伤人魂魄,等闲金丹期修士都难以应付!这墨尘看起来年纪不大,竟能驭使如此凶物,阴山派底蕴果然不可小觑。
在这只鬼将的凶猛攻击下,上台挑战的几名弟子败得更快,甚至有人受了不轻的阴气创伤,被同门急忙扶下去疗伤。
“可还有哪位道友,愿意上台指点墨某几招?”墨尘连败数人,意气风发,目光扫过台下年轻一辈的座位区域,语气中的得意几乎不加掩饰。
台下出现短暂的沉默。年轻一辈中,能稳胜这只鬼将的,确实不多。一些有实力的年轻高手,或自重身份,或不愿轻易暴露底牌,都在观望。
墨尘见无人应答,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竟定格在了主位方向,落在了侍立马正南身侧的紫轩君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既有对太阴仙体这种传说体质的贪婪好奇,也有一丝想要踩着“名人”上位的跃跃欲试。他抬高声音,朗声道:“久闻今日有千年难遇的‘太阴仙体’驾临法会。太阴之力,乃天下至阴至纯之力,据说可克制诸般阴邪。在下不才,所学正是微末阴邪之术,不知紫轩仙子,可否不吝赐教,让墨某也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全场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紫轩君身上!议论声再起!
“他竟挑战太阴仙体?”
“有意思!太阴之力号称万阴之宗,专克阴魂鬼物,对上这驭鬼之术,正是针尖对麦芒!”
“不知这太阴仙体,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异?”
“看她年纪轻轻,气息似乎也只是筑基圆满左右,能对付得了那鬼将吗?”
各种目光,好奇、期待、怀疑、担忧,交织在紫轩君身上。
紫轩君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名挑战自己。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马正南。
马正南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到那挑战一般,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去,便去。不必顾虑其他,随心而行即可。”
有他这句话,紫轩君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一股淡淡的战意自心底升起。她也很想看看,自己修炼的太阴之力,对上这所谓的“鬼将”,究竟效果如何。
“是,前辈。”她低声应道,随即深吸一口气,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迈步离开主位,步履平稳地走向中央的演法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