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曾经为之动情的人。

    

    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死去。

    

    裴淮之这样的自虐的行为，无疑也是在凌迟着容卿的心。

    

    她闭了闭眼睛，扭过头去。

    

    裴淮之的身体，渐渐没了力气。

    

    他一边笑着，一边倒在了地上。

    

    身体抽搐着，热血继续流淌着……他躺在地上，眸光苍凉地凝着容卿的侧颜。

    

    他低声呢喃着：“也……也好，就这样死在你的面前，也是好的！”

    

    “容卿……对……对不起。”

    

    “还……还有，我……我爱你！”

    

    可惜他醒悟得太迟了，生生地将自己所爱之人往外推。

    

    这是他，最后悔，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唯有死，才能解脱，才能偿还。

    

    裴淮之慢慢地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抹释怀的笑。

    

    他的意识陷入混沌，竟不知不觉地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与容卿成了亲。

    

    他们相敬如宾，日久生情。他渐渐的爱上她，也敢于坦诚，对她的情意……他们相知，相爱，一切是那么的圆满美好。

    

    后来，他及时发现了容太傅查前朝皇子旧案的事，他抹除了一切令帝王怀疑的痕迹。

    

    他帮着容家避过了灭门悲剧。

    

    到了第三年，容卿就怀孕，为他生下一个长子。第五年的时候，容卿再次怀孕……周书凝复生归来。

    

    他没有任何动摇，第一时间将周书凝送出国公府，为她找了个不错的夫婿，将她给风风格的嫁了出去。

    

    容卿顺利地为他生下长女。

    

    这一生，他与容卿儿孙满堂，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白发苍苍，却依旧恬静温柔的容卿！

    

    裴淮之抬起手，触摸着虚空……

    

    如果人生能重来就好了！

    

    再重来一次，他一定珍惜容卿，一定好好的护着她，不让她受任何的苦难与挫折。

    

    可惜，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这世上也没有重来一说。

    

    三日后，裴淮之迷迷糊糊地醒来。

    

    他不由得一怔，扭头看着熟悉的寝室，他摸了摸胸口那边……厚厚的带着濡湿的纱布，清楚地告诉他，他没有重生，更没有死。

    

    他还活着！

    

    他喘着粗气，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

    

    可他费了很大力气，到最后还是没能坐起。

    

    他不小心撞翻了案桌上的茶盏。

    

    茶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里的动静，惊扰了外面的人，很快便传来脚步声。

    

    裴淮之扭头望去……他便看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逆着光一步步朝他走来。

    

    亮光刺痛他的眼睛，他抬手遮了遮。

    

    下一刻，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却无比久远的声音。

    

    “哥，你醒了？”

    

    “思……思妍？”裴淮之有些恍惚。

    

    他还没反应过来，裴思妍就端着一碗汤药，坐在了床边。

    

    她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捏着勺子，将药汁喂入他的嘴里。

    

    “娘娘说，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她不想再往回看。可她也不希望你死……所以，她安排了太医，救回了你的命。”

    

    “娘娘还说……大晋如今多处动乱，很多百姓流离失所。你才华横溢，怀有治国安民的能力……你不该这样糟蹋自己的才华与生命。”

    

    “娘娘还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男子汉大丈夫，纵然是死，也该死在为国为民，江山社稷上……”

    

    裴思妍说着说着，忍不住掉下泪来。

    

    “哥……经历了这么多，我终于懂得了，谁才是对我最好的。可是我做错了事，要用余生来抵偿……我负担我自己的因果。”

    

    “哥，难道你还没有我勇敢吗？”

    

    “娘娘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希望自己曾经爱过的那个人是值得她爱的。”

    

    “哥，难道你是不值得的人吗？”

    

    裴思妍的字字句句，像是锤子，狠狠的砸在裴淮之的脑袋上。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男子汉大丈夫，纵然是死，也该死在为国为民，江山社稷上？

    

    她希望自己曾经爱过的那个人是值得她爱的。

    

    他是不值得的人吗？

    

    裴淮之安安静静的躺回了床上，之后裴思妍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

    

    一连几个月，他将自己锁在屋子里，哪里都不去。

    

    他身上的伤渐渐地痊愈，可心里的那道疤，却永远都无法愈合。

    

    七月初七这日，宫中传来喜讯，容卿有喜，三月有余。

    

    谢辞渊欣喜若狂，随即大赦天下。

    

    京都百姓，为之欢呼……帝后皇嗣关乎国本，边境局势渐渐地也稳定下来，欣欣向荣，京城里的乞丐难民越来越少。

    

    百姓的日子，也越过越好。

    

    皇后这时候传出喜讯，是普天同庆的喜事。

    

    宫中设宴，邀请文武大臣，京都勋贵赴宴。

    

    宁国公府赫然在列。

    

    裴淮之垂眸看着金黄色的帖子，静默许久。

    

    他缓缓地抬头看向管家：“准备一些厚礼……我……会去赴宴。”

    

    管家红着眼睛应了，转身就去准备。

    

    新帝新后仁慈，国公爷与前魏王勾结的事，不予追究。

    

    国公府一如既往，可这府邸太过冷清，除了三小姐和离归府，还有一日比一日都沉默的国公爷，再没旁的主子。

    

    奴仆走了不少，偌大一个府邸，失去了往日的繁荣与热闹。

    

    这就像是一个空城。

    

    国公爷守着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府邸，连同他的心也空荡荡的。

    

    没人知道，这几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今，新后有喜。

    

    更是在国公爷的心上割了无数刀……他虽然表面看着无波无澜，可那内心早就鲜血淋漓，痛不欲生了。

    

    裴淮之缓缓的站起身，他走出房门，站在了高阶之上。

    

    他仰头看着骄阳，明明置身于烈日下，他却觉得依旧很冷。

    

    突然，他想起了被关押在地牢的周书凝。

    

    他抬起脚步，朝着地牢而去。

    

    看守地牢的小厮，见到裴淮之，连忙行礼。

    

    “国公爷。”

    

    牢房门打开，一股难闻刺鼻的味道，扑鼻而来。

    

    裴淮之眉头微蹙，他踏步而入。

    

    他走过去，却发现那缩在墙角的人，早已身体发凉了。

    

    他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

    

    触手冰凉。

    

    周书凝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