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庆灰头土脸跑出石坳村，院子里没人去追。
小满爹还堵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扭头看向叶蓁时，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横劲。
“大夫，俺娃这个病，要是去县里查，真不要钱吗。”
小满娘抱著孩子的外衣站在旁边，手背上还沾著灶灰，嘴唇哆嗦著补了一句。
“俺家真拿不出钱，家里就两只鸡，下个月还要交公粮，要是照机器花钱，俺们……”
叶蓁把记录本合上，递给刘小兰，转身看著夫妻俩。
“孩子的病需要做手术，手术免费的，你们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这两天收拾一下东西，我走的时候会安排人把你们带上。”
小满爹搓著手，许久才挤出一句。
“免费，那感情好，大夫，俺以前骂他，俺以为他偷懒，俺真不知道……”
叶蓁看了小满一眼，把语气压得稳。
“现在知道了，就別再让他干活，让他休息，晚上睡觉注意嘴唇顏色，一旦发紫加重，立刻去找郑老师或者村里的赤脚医生。”
小满娘忙不迭点头。
“俺记住，俺全记住。”
刘小兰翻开记录册，认真补写。
“叶大夫，小满標红，活动限制，家属宣教，已经记好了。”
叶蓁点头，转头看向王婆婆。
“婆婆，帐本上第二个孩子，槐花，家在哪儿。”
王婆婆把油布帐本重新包好，揣回怀里，抬手往山坡上指。
“在半山腰，吊脚楼那户，门口有棵歪梨树。”
李红听了，脸色有点为难。
“叶老师，槐花她奶奶不好说话，平时谁上门都嫌人家带晦气，村里接种牛痘那次，她把门栓插了半天。”
高海平皱眉。
“孩子父母呢。”
郑梅接过话。
“她爹娘常年在外头给人修水渠，家里就奶奶带著。”
叶蓁把听诊器重新掛到脖子上。
“走。”
李红赶紧追上去。
“叶老师，咱们刚把曹庆得罪了，他肯定回镇上报信去了，万一镇上又来人堵我们呢。”
叶蓁脚步没停。
“他要补的是假底册，我们要找的是真孩子，谁先找到人，谁手里就有证据。”
高海平背著帆布包跟在后面，喘了两口气，还是笑了一声。
“小叶，你这话说得好，医学讲证据，做基层筛查也讲证据。”
刘小兰抱著木箱走得小心，听见这话，把记录本往怀里压了压。
“那我把本子护好，谁也別想抢。”
郑梅在前头带路，边走边提醒。
“这段石阶滑，右边有青苔，踩左边。””
半山腰的吊脚楼立在坡边，木板墙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口果然有棵歪梨树，树下晒著半筐红薯干。
李红上前敲门，用方言喊了几句。
“槐花奶奶，是我，李红，我带北城来的大夫给槐花听一下心口，不收钱，也不拿东西。”
屋里先是没人应，过了一会儿，门板后传出老人沙哑的声音。
“走走走，娃睡著了，不能吵。”
李红把手贴在门板上，耐著性子说。
“奶奶，睡著也能听，不疼，听一下就知道娃心口有没有问题。”
“你们这些人嘴上都说不疼，回头就让去县里照机器，县里那门朝哪边开俺都不知道，俺哪有钱。”
高海平站在台阶下，放缓了语气。
“老人家，我们先不说去县里，就先听听孩子，听完再讲。”
屋里老人立刻顶回来。
“你们大地方来的，嘴巧，俺不听。”
刘小兰急得看向叶蓁。
“叶大夫，要不我跟她说我们有介绍信。”
叶蓁摇头，走到门边，没有推门。
“奶奶，我不进屋，就在门口听一耳朵，听完就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人隔著门问：“你真不进屋。”
叶蓁答：“不进。”
“你也不抱娃。”
“不抱。”
“你听完不逼俺去县里。”
叶蓁停了半拍。
“如果孩子没事，我听完就走，如果孩子有事，我会把话说清楚，去不去县里，由你家大人决定。”
李红忙用方言又解释了一遍。
里面的门栓被慢慢抽开，门板只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姑娘躺在靠门的竹床上，脸小得只有巴掌大，额前头髮被汗贴著，睡梦里呼吸带著轻浅的急促。
槐花奶奶站在门缝后，护著门板，眼里全是防备。
“就这样听。”
叶蓁没有往里迈，只把听诊器焐了焐，弯腰从门缝里探进去，动作轻得没有碰到床沿。
槐花奶奶盯著她的手。
“你轻点，娃怕生。”
叶蓁低声说：“我知道。”
高海平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刘小兰打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
李红屏著气，连衣角都不敢碰门。
片刻后，叶蓁收回听诊器，又让李红问了几个问题。
“槐花吃奶时小时候呛不呛，长大后跑几步会不会喘，夜里睡觉有没有出汗，哭起来嘴唇会不会发紫。”
李红把话翻给老人听。
槐花奶奶嘴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嘟囔著答。
“小时候吃奶老歇，吃两口就喘，俺媳妇说她没劲儿。”
“跑是跑不得，走快了就蹲门槛，俺也不让她出去疯。”
“夜里出汗，枕头湿过，可山里娃都这样。”
“嘴唇发紫……哭狠了有点。”
刘小兰一条条记下，越写脸越紧。
高海平也借门缝听了半分钟，摘下听诊器后，看向叶蓁。
“小叶，杂音位置和传导范围，符合。”
叶蓁接过记录本，在槐花名字旁边画了黄色標记。
“疑似室间隔缺损，標黄，建议县医院心超复查。”
槐花奶奶一听县医院三个字，手立刻按住门板。
“俺就知道，你们还是要骗俺去县里，县里一趟车钱就够买半袋盐，照那个机器更要钱，俺家拿啥去。”
李红赶紧劝。
“奶奶，叶老师说了，先复查，不一定马上手术。”
老人嗓门提高了。
“不手术也要钱，娃爹在外头一年到头也寄不回几个，俺们穷人家的娃，命就这么薄，查出来又能咋样。”
这话一出，刘小兰的笔停了一下。
高海平摘下老花镜，捏著镜腿，没有说话。
叶蓁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转诊单，在备註栏写下华夏之心待核查救助几个字，又把纸递给李红，让她翻给老人听。
“告诉她，先把孩子带来复查，免费的，钱不是她现在该怕的事。”
李红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用方言说给老人听。
“槐花奶奶，叶老师说，先带娃复查，不收你钱，华夏之心就是救这种娃的。”
老人不信，反覆问。
“真不要钱。”
叶蓁回答：“初筛覆核不要钱，符合救助条件，后续治疗也由项目承担。”
老人还是发怵。
“项目是啥，俺听不懂。”
叶蓁把转诊单按在门框上，逐字说给她听。
“你可以听不懂项目，但你要听懂一句话，孩子有病，先让医生看见她。”
李红把这句话翻成方言。
槐花奶奶的手从门板上慢慢放下来，嘴里念叨。
“先让医生看见她。”
叶蓁点头。
老人低头看著床上的槐花，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转诊单接过去。
“她娘明天回来，俺等她娘回来商量。”
郑梅从台阶下上来。
“奶奶，我这两天也要去镇上，我帮你抱槐花。”
老人看了郑梅一眼，眼圈有点红，却还端著脾气。
“俺没说一定去。”
郑梅没有拆穿她，只说。
“你要去的话知会我一声。”
叶蓁把槐花的情况补完，转身下台阶。
刘小兰跟上来，小声问。
“叶大夫，黄色標记是中症吗。”
叶蓁点头。
“没有小满危险。“又对郑梅说：“孩子一旦確诊，可联繫北城医院华夏之心，等到秋天去北城做介入手术，不用开刀，风险小，安全。”
郑梅点点头，说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