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叶蓁照例先去icu查了一圈房。
法洛四联症术后那个男孩的血氧已经稳定在八十八到九十一之间，引流管的液体也从最初的暗红色变成了浅黄。
叶蓁听完心肺音，在护理记录上签了字，对值班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转身出了icu。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高海平。
“叶大夫，我找你有事。”
叶蓁看了他一眼，没停步，边走边说。
“高教授，什么事”
高海平小跑两步跟上她的步子，“我听说你要去南边一个省查筛查数据的事”
叶蓁侧头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您的”
“周海。”高海平毫不避讳，“昨晚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认不认识那个省的基层医院的人。”
叶蓁的脚步慢了半拍，停在了楼梯口。
“您认识”
“我有三个老同学，都是五十年代一块儿在省医学院念的书。一个在省人民医院退了休，一个在的山区卫生院。”
高海平说到这里，把军用水壶拧开喝了口水，接著说。
“叶大夫，我跟你去。”
“高教授，您的身体……您上次在我们院住了一宿就感冒发烧，这一路上折腾能吃得消吗”
高海平把水壶盖拧紧，塞回棉袄口袋里。
“上次感冒是因为你们院那个破宿舍窗户漏风，不怪我。我这辈子什么地方没去过七二年跟著医疗队下放到青海，零下二十八度的帐篷里做过阑尾手术，你信不信”
叶蓁没接他这话茬，开始往楼下走。
高海平跟在后面，脚步挺快。
“叶大夫，你听我说。你去暗访，光靠自己一个人不行。那个省的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山区的路不好走，语言也有障碍，好多村子里的老百姓讲方言，你听不懂。”
叶蓁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停住了。
“方言的问题我考虑过。”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叶蓁没回答，目光扫过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在一个瘦小的身影上定了一下。
那是她带的实习生李红，正抱著一摞病历本往护士站送，跑得飞快，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
“李红。”
李红脚下一顿，抬头看见叶蓁，赶紧把病历本往护士站檯面上一放，小跑过来。
“叶老师。”
“你老家是不是xx省的”
李红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答了。
“是的叶老师。”
“具体是在哪个市哪个县哪个镇”
叶蓁接著问得更详细。
“是在丰县
李红有些拘谨地捏著白大褂的衣角。
高海平在旁边听到这个地名咧了下嘴。
“丰县啊。”
他看著李红感慨了一句。
“那可是出了名的穷山沟沟里头听说早些年连电都没通全。”
李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边確实挺穷的我们镇上只有一家很小的卫生院。”
叶蓁看著她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家那边的方言你都能听得懂吗”
“能啊。”
李红抬起头肯定地回答。
“我从小就是在镇上长大的那里的人说话口音都一样。”
她生怕叶蓁不相信又补充了几句。
“我们周边那几个县说的话我全都能听得懂没有任何障碍。”
“那你自己会说当地的方言吗”
叶蓁继续確认。
“不光能听懂我还能说得很溜呢。”
李红笑了笑。
“我奶奶一辈子没出过大山她根本就不会讲普通话。”
她回想著家里的情况。
“我从小在家里跟她说话一直都是用的方言。”
叶蓁听到这里把视线转向旁边的高海平。
高海平心里一下子就有数了。
他的嗓门立刻就抬高了半度。
“叶大夫你看看这巧不巧。”
他指著李红高兴地说。
“这不是现成的翻译嘛我们还愁找不到人带路呢。”
叶蓁看著李红没有马上应声。
“带上她再带上我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叶蓁没马上应声，走到大厅角落里一张长椅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沓匯总表，翻到標註了红槓的那一页。
“高教授，您坐。”
高海平在她旁边坐下，眼睛盯著那份表格。
“这个省上报的先心病筛出率千分之零点三，全国均值千分之八。”
叶蓁的手指划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点在最底下那行红笔结论上。
“我推算出来的实际患儿人数是上报数字的八到十倍，至少有几百个孩子没被找到。”
高海平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慢慢皱到一起。
“几百个”
“保守估计。”
高海平沉默了好一阵，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还等什么，走。”
“您身体真扛得住”叶蓁抬起头看著他。
高海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挺响。
“你要是嫌我拖后腿，到了地方我自己找老同学待著不跟你跑山路，行不行”
叶蓁把表格折好塞回兜里，站起来。
“行，后天一早出发。您回去收拾东西，带厚一点的衣服。”
她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李红，语气跟交代术后医嘱一样乾脆。
“李红我想带你一起去你们省做个实地的医疗调研。”
她看著李红的眼睛。
“这一趟出去大概需要一个礼拜的时间你愿意去吗”
李红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好啊叶老师。”
她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咱们去我们省具体要干什么工作啊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去看看你老家那边的孩子们到底有没有人管。”
叶蓁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开始往楼上走去。
她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从李红的眼前掠过。
李红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叶蓁刚才说的话。
她紧接著高兴得差点在大厅里蹦起来，赶紧追上去。
“叶老师，那我的值班排班怎么办”
“我跟护士长说。”
叶蓁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已经走出了半层楼的距离。
高海平慢悠悠站起来，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这丫头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的真是拦不住，就跟去前线打仗一样一点都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