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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5章 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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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醉科高主任的声音从口罩后面挤出来,闷得直打颤:“血氧四十六!还在往下掉!”

    叶蓁没回头。

    她右手悬在术野上方,指尖稳稳夹著持针器,连一毫米的晃动都没有。

    “气道压,降三个水柱。”

    高主任愣了一瞬:“降!”

    “降。”叶蓁的眼睛死死盯著心臟表面那块泛紫的组织,“现在是肺血管痉挛!气道压越高,胸腔內压就越大,回心血量全被挤掉了,右心室现在就是个空转的泵!”

    她微微偏头,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曲线。

    “二氧化碳分压,拉到四十五。”

    高主任的手抖了一下,已经搭上了呼吸机面板:“叶大夫,二氧化碳高了会酸中毒的……”

    “来不及酸中毒,孩子先会被活活憋死!”叶蓁一口打断他,“二氧化碳本身就是最强的肺血管扩张剂,比你药柜里任何一瓶药起效都快!立刻执行!”

    高主任后槽牙一咬,直接把参数拨了过去。

    叶蓁转头看向对面的一助格林教授。

    “最后三针暂停,不许收口。”

    格林教授手里的线尾都已经绷直了,听到这话,整个人猛地顿住:“不收口这……”

    “补片留三毫米的缝隙。让右室的血从这个口子往肺循环渗,相当於给它开一扇安全阀。”

    叶蓁这句话一出,手术室里死寂了整整两秒。

    二楼观摩室的屏幕前。

    高海平慢慢往椅背上靠了回去,两只手死死抠住了椅子扶手。

    刘建民凑过来,压著嗓子,满眼不可置信:“她是故意不缝完”

    高海平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焊在屏幕上那块留著细小缝隙的补片上。

    “她不是缝不完。”

    高海平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她是拿那个没缝死的口子当减压阀!先保住肺循环不崩盘,等血管痉挛扛过去了,再补最后几针!”

    他停了一拍,声音里透著骇然。

    “这种临场判断力,比手上的刀工还要难上十倍!”

    前排,梅奥诊所的哈里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他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观摩室的玻璃上,大名鼎鼎的国际权威,此刻连手里的真皮笔记本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世卫组织总干事马赫勒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的角度已经拉到了极限。

    屏幕里,叶蓁抬了一下下巴。

    “温盐水,三十七度。”

    巡迴护士赶紧端来一只不锈钢碗。

    叶蓁捏起一块无菌纱布浸透,覆盖在肺动脉根部。接著,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极轻地搭上了右室流出道的外壁。

    她没有再下达指令。

    所有人都看见,她的指尖在那块薄薄的心肌上保持著接触,目光却如刀般锁死在监护仪屏幕上。

    五秒过去了。

    十秒过去了。

    巡迴护士的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响起来,沙哑得厉害:“血氧……六十二。”

    没人吭声。

    又过了十秒。

    “六十八。”

    高主任攥著注射器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七十三。”

    叶蓁搭在心肌上的指尖,收回了约莫一毫米的距离。

    “七十九。”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但又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只有监护仪均匀的电子“滴答”声,一下接一下地响著。

    叶蓁把盖在肺动脉上的纱布揭掉,隨手丟进弯盘。

    “现在,可以收了。”

    她从格林教授手里接过持针器,线尾重新绷紧。针尖精准无误地刺入补片边缘的最后一个进针点。

    第十三针,穿透,拉紧。

    但她收线的幅度,比前面十二针都要轻柔。

    打结,剪断。

    她把尾线剪断的位置,比外科常规要求多留了零点五毫米。

    格林教授看了一眼那个微小的线头:“叶大夫,这个线尾留长了吧”

    “不是留长了。”叶蓁把手术剪撂回器械台,声音平稳,“是故意留的弹性余量。这孩子术后肺动脉压力肯定还会波动,补片需要有微量的形变空间来做缓衝。”

    她扭头,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巡迴记录本。

    “记下来。这叫可调式限流补片,术中各项参数和线距標准,我下了台再口述。”

    格林教授连连点头,笔尖在纸面上划得飞快,生怕漏掉一个字。

    叶蓁鬆开阻断钳。

    憋了许久的血流,重新猛地灌入右室流出道!

    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臟剧烈地跳了一下!接著又跳了一下!

    节律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走路却踩不稳步子的婴孩。

    高主任的手瞬间摸向了除颤仪的面板。

    叶蓁眼都没抬,果断吐出两个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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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主任的手僵在半空。

    叶蓁左手食指直接贴上心外膜,闭著眼,用指腹去感受心肌纤维的每一次搏动。

    “这不是传导阻滯。”她的声调依旧波澜不惊,“右心室缺了这么久的氧,突然灌进大量新鲜血液,它得有个適应的过程。”

    她抬眼看向高主任。

    “利多卡因,一毫克每公斤。用微量泵推,速度放慢,让心臟自己去找节奏。”

    高主任立刻照办。

    叶蓁的指尖,始终如同扎根一般贴著心外膜。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监护仪上那条狂乱的曲线,开始一点点被驯服。波峰和波谷的间距,肉眼可见地变得均匀。

    第三十七秒。

    屏幕上“滴”的一声清脆长鸣,跳出了一组教科书般標准的竇性心律波形!

    血氧读数往上一蹦:八十一!

    叶蓁这才把手收了回来。

    手术台上,患儿嘴唇上那层嚇人的死灰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下唇中间率先透出了一抹鲜活的浅红色,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冰面上化开的第一道春水。

    手术室里,谁也没有高声欢呼。

    但所有人一直死死憋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呼了出来。

    观摩室里。

    苏联泰斗安德烈第一个从椅子上站直了身子。他举起双手,清脆地拍了两下,接著是第三下,第四下。

    哈里森弯著腰捡起了地上的笔记本,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

    唯独马赫勒没有鼓掌。

    他依旧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目光穿过厚重的玻璃,久久地停留在那个年轻中国女医生的侧脸上。

    手术台边,叶蓁飞快地完成最后一层胸壁的缝合收尾。

    她扯下沾满血渍的无菌手套,精准地扔进脚边那个带盖的白搪瓷污物桶里。

    “噹啷”一声轻响。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压根没问这台史诗级手术到底用了多长时间。

    “通知icu,肺动脉压上连续监测,每十五分钟报一次记录。三个小时內,任何人不许搬动患儿。”

    值班护士在门口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就往外跑。

    ……

    手术室外的冷硬走廊里。

    孩子的母亲正顺著墙根蹲坐在地上。她两只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把恐惧的呜咽声全给强吞回了肚子里。

    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顾錚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伸出了一只宽大的手掌。

    女人呆呆地抬起头,看著这个高大冷硬的军官,眼泪瞬间糊了一脸。她哪里敢去接首长的手。

    顾錚也没收回手,语气带著常年带兵的乾脆,却刻意放轻了几分:

    “起来吧。里面那位,最见不得別人跪著。”

    女人哆嗦著站起来,膝盖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跪得太久,一阵发软险些栽倒。顾錚伸手,在她的破棉袄胳膊上稳稳託了一把。

    “孩子暂时保住了。”顾錚说。

    女人张著乾裂的嘴,嗓子里像塞了团破棉花,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著浓重乡音的实话:“俺……俺跪谁都成,俺就是怕给组织添乱,怕大夫嫌弃俺们穷……”

    顾錚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身姿笔挺。

    “她要是嫌弃,今天这场子,她就不会接。”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的手术室大门被人推开。

    叶蓁穿著一身发旧的绿色洗手衣走了出来。髮鬢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口罩已经被她拽到了下巴处,露出一张清冷且透支过度的脸。

    卫生部李副部长正站在三米开外。

    他手里紧紧捧著一个深红色的硬皮文件夹,攥得手背上的青筋直冒。

    看著叶蓁出来,李副部长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又碍於场合,硬生生停住了。

    身后的杂沓脚步声让他回了头。

    世卫总干事马赫勒从观摩室的通道里大步走来。

    这位享誉全球的外交与医疗双料巨头,西装扣子从头到尾依然扣得严丝合缝。

    他看了一眼李副部长手里捧著的红色文件夹,径直走了过去。

    “李部长,请交给我吧。”

    李副部长愣了一下,连忙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马赫勒接过任命书,將它郑重地抱在胸前。他越过一眾中外官员,迈开步子,笔直地走向叶蓁。

    他在急救手术室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脚下,是担架车刚碾过的杂乱泥水印;鼻腔里,是敞开的门缝里涌出的刺鼻消毒水味。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只有刚刚抢回一条人命的肃杀。

    “叶医生。”

    马赫勒的英语声线,沉稳且透著无与伦比的敬意。

    “我决定,不回主会场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再次抬起头,注视著面前这位刚刚创造了奇蹟的年轻中国大夫。

    “因为我觉得,在这扇门前……”他將那份代表全球心外科最高权力的创始委员任命书,双手递到了叶蓁面前。

    “比全世界任何一个华丽的讲台,都更配得上这份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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