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得志查了一天。
结果比他想的还恶心。
侯官职业技术学院就业办确实有一份建议实习名单。
没有正式盖章,没有红头文件,连打印纸都是学院内部用的那种发黄的A4。
但企业人事处已经按这份名单准备劳动合同了。
市交通局那边提前给名单上的人办好了预审。
方得志把名单摊在许天桌上。
“许书记,二十个名额,七个是干部亲属。”
他手指点在几个名字上。
“交通局副局长贺东的侄子,教育局科长的女儿,港务局一个退休副处长的外孙……”
许天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名单最后一栏。
备注里写着:协调单位。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电话来源。
“谁牵的头?”
方得志摇头:“就业办说是多方建议,没有具体牵头人。”
许天冷笑一声。
“没有牵头人,倒是有二十个受益人。”
他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还有一件事。”方得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
是一份成绩单。
物流专业,林思琳,综合排名第一。
实训考核,优秀。
港口模拟操作,满分。
方得志声音沉了下来。
“这个学生被就业办口头通知,名额协调满了。”
许天接过成绩单。
“她什么反应?”
方得志说:“没闹,没找人,把成绩单和实训记录复印了一份,寄到市纪委信访室,还主动承认了之前那份举报材料是她自己写的。”
许天盯着那份成绩单看了几秒。
“她爸是谁?”
“普通渔民,在二号泊位跑近海的。”
许天把成绩单放回桌上,端起搪瓷缸子。
“开会。”
……
下午三点,市政府第二会议室。
周言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份没盖章的建议名单。
参会的人不少。
市政府办、教育局、职业学院、三家企业代表、市纪委、交通局。
周言开场没有废话。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只讨论一件事。”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拍。
“侯官港联合培训班的名额分配,到底是按成绩选人,还是按关系选人?”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罗嘉福坐在角落,额头上全是汗。
教育局副局长低着头翻材料,不敢抬眼。
周言看向罗嘉福。
“罗院长,这份名单谁让你们拟的?”
罗嘉福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
“周市长,不是谁让拟的……是各方面都有建议,学院综合考虑……”
“综合考虑?”周言打断他,“成绩第一的学生被刷掉,成绩倒数的干部子女上了名单,这叫综合考虑?”
罗嘉福脸白了。
“过去远洋在的时候,实习名额就是这么分的……学院也是按惯例……”
“远洋已经倒了!”
周言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倍。
“惯例?远洋的惯例是害死十一条人命!你还跟我提惯例?!”
罗嘉福整个人缩了一截。
这时市交通局副局长贺东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周市长,我说两句。”
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干部子女也是公民,也有就业权利。港口岗位涉及安全、通关、保密,需要政治可靠、家庭背景清晰的人员,适当协调是为了稳定。”
会议室里几个人偷偷点头。
贺东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因为反腐就搞反向歧视,干部家庭的孩子,难道天生就不能进港口?”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许天坐在旁听席,一直没出声。
直到这一刻,他放下搪瓷缸子。
“贺局长。”
贺东扭头看向这位新晋市委书记。
许天语气很平,开口说道:“干部子女当然可以报名。”
贺东脸上刚露出笑意,许天下一句话就砸过来。
“但不能比渔民的孩子多一扇门。”
贺东的笑僵在脸上。
许天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名额重新来过。”
他在白板上写下四行字。
成绩,四成。
企业面试,三成。
实训表现,两成。
家庭困难及涉港家庭子女,加一成政策照顾。
“全程公示,纪委旁听,学生代表监督。”
许天转身看着所有人。
“谁有本事谁上,没本事的,不管他爹是局长还是处长,一视同仁。”
贺东脸色铁青,嘴张了张,没敢再接话。
周言立刻拍板:“就按许书记说的办,市政府明天出补充通知,原名单作废!”
会议室里的人像是被钉在椅子上,谁都没有先动。
那份没有盖章的建议名单还摊在桌面中央,烫得所有人都不敢伸手去碰。
罗嘉福低着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在职业学院干了这么多年,见惯了所谓“协调”、“照顾”、“综合平衡”。
这都无关远洋了,每年这种情况都或多或少,只是远洋垄断了自己业务这方面,从而绑定利益团体。
说哪家的孩子要安排,哪个专业要腾名额,他早已麻木。
久而久之,
学生成绩再好,也得给“关系”让路。
老师心里不平,可不敢说,学生心里委屈,也只能认。
因为当时的政府与企业就是穿着一条裤子,用一个鼻孔对人。
周言合上笔记本,冷着脸说道:“罗院长,今天晚上之前,学院把就业办所有经手人员名单、名额流转过程、电话记录、会议记录,全都报到市政府办和市纪委。”
罗嘉福这才被拉回现实,赶紧点头:“是,是,我们马上查。”
周言看了他一眼,语气更重:“不是让你们自己关起门来查自己,市纪委进驻,就业办所有材料原地封存。谁敢补材料、换材料、删记录,直接按对抗组织审查处理。”
这句话落下,在坐的几个同僚们,小动作频繁,想走但奈何这位市长迟迟不说解散。
许天这时才开口:“罗院长。”
罗嘉福抬头:“许书记。”
许天看着他,表明自己的态度:“职业学院不是干部子女中转站。”
罗嘉福脸色一白。
许天继续说道:“侯官港要重新长规矩,学校这一关也要干净。学生从校门走到码头,中间不能全是暗门。”
罗嘉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明白。”
许天没有再训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听不懂的人,就不是能力问题了。
……
会散后,走廊里比会议室还安静。
几个部门干部三三两两往外走,贺东走在最后,脸色铁青。
他的秘书迎上来,小声问:“贺局,车在楼下。”
贺东没应声。
刚才在会上,他那套说法,本以为能压住场子。
毕竟在很多单位,这种话听起来最安全,也最不容易被反驳。
可许天只用一句话,就把他架在了火上。
干部子女可以报名。
但不能比渔民孩子多一扇门。
这话太毒。
毒就毒在,它让所有反驳都显得像是在替特权说话。
贺东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对秘书低声说道:“给家里打电话,让小斌最近别往职业学院跑。”
秘书愣了一下:“那实习名额……”
贺东回头,眼神阴沉:“还提名额?你想让我现在就被点名?”
秘书脖子一缩,不敢再说。
另一边,教育局副局长也在走廊拐角处拨通了电话。
“把那份名单的事先停了。”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教育局副局长压着火气:“还问?市委书记亲自盯上了!谁这个时候还敢往上凑,谁就是嫌自己命长!”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见方得志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脸上顿时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方得志没搭理他,只淡淡说道:“下午五点前,教育局把涉及协调名额的人员情况报过来。”
教育局副局长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方得志走过去后,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
同一时间,侯官职业技术学院。
物流专业的教室里,学生们已经炸开了锅。
市政府开会的消息传得比正式通知还快,什么说法都有。
有人说原名单作废了。
有人说市纪委进学校了。
还有人说以后名额全都重新公示,谁成绩好谁先上。
林思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实训记录本。
她没有参与讨论。
同桌凑过来,小声问:“思琳,听说那封举报信真是你写的?”
不少人偷偷看过来,这事其实早在小范围类传开,林思琳两次资料全在学校写的,她本人也没藏着掖着。
林思琳手指停了一下,抬头说道:“是我写的。”
同桌眼睛睁大:“你不怕啊?”
林思琳想了想,说:“怕。”
这一个字,反倒让周围几个学生愣住。
林思琳低头看着自己的实训记录本:“可我更怕以后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他们这些职业学院的学生,大多不是家里有背景的人。
有人父母在码头装卸。
有人家里开小渔船。
有人高中没考好,想着学门技术,以后能在侯官港混一口稳定饭吃。
可如果连这种实习名额都被提前分完了,那他们读书、训练、考证,又有什么意义?
一个男生低声骂了一句:“以前远洋在的时候就是这样。”
没人接话。
这时,班主任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走进教室。
她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市政府和学院刚刚下发临时通知,原有任何形式的建议名单、预选名单全部作废。联合培训班重新组织报名,报名条件、评分办法、监督电话,会在学院公示栏和市政府网站同步公布。”
教室里一下沸腾。
有人直接站了起来,想说点什么,但被班主任的眼神硬生生憋了回去。
班主任抬手压了压:“安静!”
她看了一眼林思琳,又看向全班学生:“另外,每个专业推选两名学生监督代表,参与后续报名材料公示和异议登记。不是让你们去管老师,是让你们看见流程。”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
以前这种事,从来轮不到学生看。
名额下来,通知谁去,谁就去。
没通知的,只能认倒霉。
现在竟然让学生代表监督?
班主任把通知贴到黑板旁边,语气比平时郑重许多:“我只说一句,机会重新摆出来了,谁想去,就凭本事报名。别再找人递话,也别再信什么内部名额,现在谁还敢卖这种话,直接举报。”
教室后排有人喊了一声:“老师,举报电话真有人接吗?”
班主任看着那名学生,认真说道:“市纪委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