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海东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全省一季度经济运行通报会。
长桌两侧,坐满了各省直厅局的一把手和各地市市长。
巴泰华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简报,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同志们,这份东西,今天已经发到你们各位的案头了。”
所有人低头。
简报标题加粗放黑:《侯官港试运行及公开规则建设情况简报》。
副标题更扎眼:公开规则运行观察点。
巴泰华的目光扫过全场,压迫感十足。
“什么叫观察点?就是省政府亲自盯着,看着他们怎么把烂泥潭走成阳光道!”
商务厅厅长郭怀民坐在侧边,眼皮一跳。
检验检疫局局长把腰挺得更直,连呼吸都放缓了。
巴泰华突然看向坐在中间位置的周言。
“周言。”
“到!”周言立刻挺直身子。
巴泰华指了指他,“侯官的五本账,还有那个干部口头意见备案簿,做得好!这才是干实事!政府就得敢担责,别整天怕上面打板子,就拿原则和惯例去卡
周言大声回答:“侯官市政府坚决落实省长指示!”
周围几个地市的市长,看周言的眼神全变了。
以前周言来省里开会,都是坐在最末尾,谁也不拿正眼看这个随时准备顶锅的倒霉蛋。
可今天,巴泰华当着全省的面,把周言捧成了政府担责的标杆!
散会后。
周言刚走出会议室,福海市的市长就快步跟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得极为热络。
“老周!恭喜啊,侯官这是彻底翻身了!”
平川市市长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老周,你们那个口头意见备案簿和五本账的操作细则,私底下给我传一份复印件,咱们兄弟地市,你可得拉老哥一把!”
周言看着这些过去高高在上的同僚,心里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但他脸上没显半分狂妄,只是沉稳地点头:“好说,回头让市府办给你们发传真,一切按规矩办。”
走正门,走程序。
许书记立的这块牌坊,真好用!
……
同一时间,侯官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电话里传来沈楚欣干脆利落的声音。
“许大书记,海东省政府的简报我看了,动静搞得挺大啊。”
许天喝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铺路而已,东山第三批货准备什么时候进港?”
“这就是我找您的原因。”沈楚欣的语气难得透出几分凝重,“东山这边的电子元器件企业要翻倍走货,但我派人去摸了底,你们硬件通了,软件根本接不住!”
许天放下杯子。
沈楚欣一针见血:“报关员、单证员、冷链检验员。过去这些岗位,全被远洋集团自己的皮包公司垄断。现在远洋倒了,那么几个办事员!我这边的货要是压过去,单是走程序就能把你们大厅的门槛踩烂,到时候货压在码头出不去,谁担责?!”
“我知道了。”
许天没有废话,直接挂断电话。
远洋集团垄断时期,不仅抢走了航线和资金,更是把整个港口的专业人才生态彻底吸干!现在毒瘤挖了,人才断层的反噬立刻显现。
许天按下座机免提:“市委办,立刻通知在家的港企代表,再把侯官职业技术学院的院长给我叫来!下午两点,小会议室!”
下午两点。市委小会议室。
周言刚从省城赶回来,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七八个本地港口物流企业的老板坐在对面,一个个愁眉苦脸。
侯官职业技术学院的院长罗嘉福坐在最末端,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发黄的笔记本。
许天开门见山:“侯官港的货量马上要井喷!企业扩产,人去哪里招?”
话音刚落,一个物流老板连连叹气。
“许书记!不是我们不招,是真没人啊!”老板满脸憋屈,“以前在码头上混饭吃,单证、报关全得包给远洋指定的代理公司。我们连报关单长什么样都不清楚!现在让我们自己干,市场上连个熟练的单证员都招不到!”
“对啊!”另一个老板附和,“远洋把这行垄断死了,普通企业根本没有培养新人的空间!”
许天没有转头,目光直指坐在角落的罗嘉福。
“罗院长,侯官不是有职业技术学院吗?物流、机电、财会,这些专业你们没有?”
罗嘉福苦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许书记,专业我们有。可往年……往年学生的就业名额,都是远洋说了算啊!”罗嘉福叹了口气,“他们要几个,我们就送几个去他们指定的企业。剩下的学生,毕业就等于失业,全跑去外地打工了。”
他看了一眼许天,“现在远洋倒了,眼看马上过完年,三四月份就是春招季,这批学生连个实习对口的单位都找不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远洋霸道到了什么程度?连学校里的饭碗,都要他们来施舍!
许天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看来远洋的隐形影响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远洋的根子烂了,我们重新种!”
许天目光凌厉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市委牵头,搞一个政校港企联合培训班!”
罗嘉福愣了会,斟酌说道:许书记,这……”
许天直接打断他。
“不用在黑板上画集装箱!年后开学,大四实习生直接把课桌搬到码头上!企业出师傅,政府出补贴,学校出学分!三个月实训期,结业直接签劳动合同!”
那几个企业老板眼珠子转了转,只要有价值有回报,他们很乐意培养新人的。
“许书记!这敢情好啊!有人带,上手极快!”
许天看向周言,吩咐道:“市政府明天就出红头文件,首批暂定五十个名额,公开选拔,双向选择。把侯官的人才缺口,在这个春招窗口给我强行补上!”
周言立刻记下:“明白!绝不让港口转运卡在没办事员上!”
雷厉风行,不扯半句官腔。
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一个困扰侯官港重整的死局,被许天一刀劈开!
……
许天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被敲响。
市纪委常务副书记方得志快步走进来,反手将门锁死。
许天的目光落在方得志的手上,那是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许书记。”方得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刚才市纪委信访室信箱里收到的匿名举报,这规矩刚立,就有人把脸伸过来找抽了!”
许天没说话,接过信封,直接撕开。
里面只有两页纸。
标题是:《侯官职业技术学院05届港口定向实习班预选名单》。
许天目光下移。
他刚刚在会上才拍板决定搞联合培训班,这还没过夜,一份所谓的“预选名单”就已经炮制出来了!
一共二十个名额。
许天的视线扫过那些名字背后的备注。
整整三分之一,全是侯官市各级干部的亲属!
那些盘根错节在侯官本土的微小权力,那些习惯了吃拿卡要、习惯了把公家资源当成自家自留地的关系网,闻到了港口重整的腥味,又像鬣狗一样凑了上来!
他们不敢大贪,但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抢占老百姓孩子改变命运的名额!
方得志咬着牙:“许书记,这帮人是在试探!他们觉得您查大案有魄力,但这种牵扯几十个基层干部的小恩小惠,加上你之前做过回炉的事情,您就算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不责众啊!”
许天拿着那份名单,没有发火,只是端起那个搪瓷缸子,缓缓喝了一口茶。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打在他那张平静的脸庞。
“法不责众?”
许天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我刚给侯官立的规矩,这就有人拿来当夜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