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阳州被中纪委在大门口带走，这消息瞒不住，迅速在大院里传开。
这是章系第二个当场被摘走的省委中枢干部。
第一个，是省委秘书长白庆安。
第二个，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顾阳州。
这两个名字砸在省委大院里，像是两记耳光，抽得不少人半边脸发麻。
组织部办公室。
邹奇胜拿着电话，站在窗边，脸黑得跟煤炭一样。
秘书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桌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侯官要稳，不能扩大化。”
字不是章文韬写的。
但意思，就是章文韬的意思。
邹奇胜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拨通侯官市纪委书记办公室电话。
许天接了。
“邹部长。”
邹奇胜压着嗓子，官腔十足。
“许天同志，顾阳州同志的问题，现在由中纪委和省纪委处理。省委中枢干部牵扯面广，侯官市的同志要注意边界，不要把手伸得太长。”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办公室里，方得志和孙国良都在。
因为电话是免提，两人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邹奇胜继续说道：“有些问题，查清楚就行。不要搞扩大化，不要把局部问题上升到不该上升的层面，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许天喝了一口茶。
“邹部长，案子是中纪委在办。”
邹奇胜皱眉：“许天同志，我是在提醒你注意政治影响！”
许天语气平稳。
“邹部长如果有指导意见，可以亲自去北京反映。”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许天又补了一句：“侯官只负责把该交的证据交干净，至于谁怕干净，那不是侯官的问题。”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孙国良咧嘴笑了笑，“许书记，这电话挂得痛快！”
方得志却有些发紧，“许书记，他毕竟是省委组织部长。”
许天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
“老方，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你还问他官帽几品？”
方得志一怔。
许天看向桌上的侯官港第二批试运行材料。
“现在谁劝我们收手，谁就怕我们往下挖。”
……
省城，商务大厦B栋十二层。
海衡质量咨询公司。
总经理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保险柜前，手忙脚乱地往公文包里塞现金、存折、合同章。
他叫蒋康乐。
海衡质量咨询公司和海衡物业工程队的实际控制人。
法人不是他，财务代理不是他，工商资料上更找不到他。
但冷链死鱼的假检测，港务局纵火的外围人员，滨海路抢公文的工程车，全从他这套壳公司体系里出去。
电话又响了。
蒋康乐接起，声音发抖。
“钱转出去没有？”
电话那头是财务。
“蒋总，转不了！公司基本户被冻结了！”
蒋康乐脸色大变。
“那私人账户呢？我老婆那个！”
“也冻了！”
“蓝港咨询呢？昨晚不是让你走咨询费吗？！”
财务快哭了。
“银行说有公安协查，所有关联账户暂停非柜面交易！柜台也不让办！”
蒋康乐一脚踹在保险柜门上。
“废物！全他妈废物！”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他又翻出一个小本子，找到一个写着“刘”的号码，手指刚按下去，办公室门被推开。
两名省城公安治安支队民警站在门口。
后面跟着孙国良。
孙国良穿着便衣，手里夹着一份协查手续。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现金和公文包，冷笑一声。
“蒋总这是要出差？”
蒋康乐脸白了。
“你们……你们凭什么进我公司？！”
孙国良把手续往桌上一拍。
“凭冷链死鱼案、港务局纵火未遂案、滨海路拦截公务人员案三案串并。”
蒋康乐嘴唇哆嗦。
“我只是做咨询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国良走到他面前，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境外汇款申请单。
收款方：蓝港咨询有限公司。
备注：港口风险评估服务费。
金额：七十八万美元。
孙国良把汇款单贴到蒋康乐脸前。
“风险评估？”
“评估的是怎么把死人鱼塞进冷链车，还是评估怎么把档案室烧干净？”
蒋康乐腿一软，扶住桌角。
孙国良把汇款单装进证据袋，转头吩咐。
“保险柜封存，电脑主机带走，财务室所有账本原地拍照编号。”
“人，带走。”
蒋康乐依旧在挣扎，“我要给律师打电话！”
孙国良看着他。
“可以。”
他顿了一下。
“但你最好先想清楚，律师能不能把顾阳州从中纪委手里捞出来。”
蒋康乐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比手铐还冷。
……
下午三点四十五。
侯官港，省政府车队第二次驶入港区。
港区照常运转。
第二批试运行货物正在过磅，海关、商务局、市府办、公安底档四方人员各站各位。
周言拿着汇报材料站在查验台旁。
巴泰华下车后，第一句话就问：“第二批货到哪一步了？”
周言立刻回答。
“省长，东山第二批电子元器件已经完成装箱单核验，本地水产冷链模拟扩大到五家合作社，温控曲线和封签编号全部归档。”
巴泰华点头。
他拿过一份冷链入库登记表，看了一眼签字栏。
四方齐全。
巴泰华把表递回去。
“不错。”
周言的肩膀松了一点。
这两个字，比一篇讲话管用，港务局副局长站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
杨主任指挥查验人员开箱。
泡沫箱上，老陈头那家合作社的编号清清楚楚。
巴泰华走过去，问了一句。
“这个编号能追到船？”
周言立刻答道：“能追到船、追到人、追到入库时间，也能追到温控曲线。”
巴泰华看向许天。
许天站在一旁，没有抢话。
巴泰华收回目光，淡淡说道：“这才叫港口秩序。”
随行的省政府办公厅干部赶紧记下。
不远处，几个曾经跟远洋贸易打过交道的老渔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省长亲自看他们的货箱，一个个嘴唇抿得死紧。
周言看见这一幕，低声说道：“省长，侯官过去欠渔民的，正在一笔一笔还。”
巴泰华看了他一眼，“记住这句话。”
周言立刻挺直腰。
“是。”
检查持续了二十分钟。
巴泰华忽然转身，对秘书说道：“我和许天同志谈几句。”
秘书立刻会意。
“请许书记上车。”
随行人员散开。
周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整理材料，没有多问。
他现在知道了。
不该听的，不听。
不该问的，不问。
能签字的，就签干净。
这才是保命，也是干事。
……
省长专车里，车门关上。
外面的声音被隔在玻璃外，巴泰华坐在后排，许天坐在另一侧。
秘书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巴泰华没有打官腔。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许天。
“看看。”
许天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份复印件，纸张右上角盖着“省财政厅港口建设周转金拨付审批留存”
标题是：《关于拨付侯官港二号泊位及远洋物流园配套建设周转资金的批复意见》。
金额：三千八百万。
拨付时间：2003年11月下旬。
许天的目光停在审批流转栏。
省财政厅经办。
省政府办公厅转批。
省委办公厅协调意见。
签字栏里，一个名字赫然在目。
顾阳州。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按主要领导意见，先行拨付，后补专项审计。”
许天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扣上了。
登记册缺页里消失的“省级周转资金下拨”。
远洋物流园审批。
二号泊位复核意见。
顾阳州不是只动了药箱、车辆、电话和后勤。
他碰了钱。
而且是省财政的钱。
巴泰华看着窗外，语气很淡。
“小许，财政厅去年清理旧账时，有人把这份留存压下来了。”
许天没有打断。
巴泰华继续说道：“顾阳州被带走后，财政厅那边有人把复印件送到了我办公桌上。”
许天抬头。
巴泰华转过脸。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许天把复印件放回膝盖上。
“说明有人等顾阳州倒，等了很久。”
巴泰华点了一下头。
“也说明，章文韬的盘子，不是铁板一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巴泰华手指点了点那份批条。
“这笔钱名义上拨给侯官港二号泊位和配套物流园，实际有一部分绕进了远洋贸易的项目公司。”
“财政厅留存里没有完整审计报告。”
“但批条上有顾阳州。”
许天看着那枚蓝色留存章，“这是最后一块拼图。”
巴泰华声音沉下来，“小许，这把刀我递给你了。”
他看着许天，一字一句，“把腐肉剜干净。”
许天把复印件重新装进牛皮纸信封，手掌压在封口处。
“省长，这一刀下去，会见骨。”
巴泰华冷冷一笑，“骨头烂了，就该刮。”
他往后一靠。
“侯官港第二批试运行，省政府继续盯。谁再拿口头意见卡你们，让他来找我。”
这句话落下。
许天知道，巴泰华真正下场了，亲手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车门外。
方得志站在不远处，看到许天拿着牛皮纸信封下车，心里咯噔一下。
巴泰华没有再停留，车队很快驶离侯官港。
周言带着市府办人员站在原地目送，等车队消失，他才走到许天身边。
“许书记，省长那边……”
许天收起信封，“省政府会继续盯第二批试运行。”
周言眼底一亮，这就是最大的撑腰。
许天看向他，“周市长，港口这边继续按程序走。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周言点了点头，“明白，所有流程当天归档，所有口头意见一律不认。”
许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市长了。”
周言愣住，眼眶突然有点热，他低头咳了一声，“都是被逼出来的。”
孙国良从远处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传真，“许书记！蒋康乐抓了，海衡公司账户全冻住了。”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境外转账里出现一个蓝港咨询，地址在东南亚，我们怀疑是洗钱壳子。”
许天接过传真扫了一眼。
蓝港咨询。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
“继续查，但先别声张。”
孙国良立刻明白。
“钓后面的鱼？”
许天淡淡道：“鱼还没死，水不能先搅浑。”
方得志也走了过来，“许书记，顾阳州那边......”
许天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手机，拨通李志向的号码。
许天看着远处正在归档的侯官港第二批试运行货物，“回省城，给顾主任看点他最想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