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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文韬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办公室的人，干净吗？”
顾阳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沉稳。
“能控住。”
“好。”章文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文件上。
“能控住，就不要让我看见名字。”
……
省纪委，机要室。
烟味混杂着茶香，气氛压抑。
秦组长、宿国强、许天、方得志、孙国良，五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条会议桌旁。
桌上，是刚刚从疗养院、公安局、档案馆汇总过来的所有线索。
许天将所有材料拆开，重新分成四堆，一堆一堆往前推。
“药箱线、挂账线、服务中心电话线、后勤仓库线。”
许天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四条线，每一条都指向顾阳州的外围。但每一条，他都可以用下属擅自决定、管理疏忽来切割。”
他顿了顿，给出自己的建议。
“所以，不碰顾阳州本人，先封他的腿、他的手、他的嘴。”
秦组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立刻表态。
宿国强笑呵呵地补充了一句：“腿，是能替他跑腿办脏活的后勤系统。手，是能替他签字抹账的财务和接待处。嘴，就是他办公室里那个最核心的经办人。”
秦组长放下茶杯，一锤定音。
“好！就按小许的思路来！”他看向宿国强，“省纪委出面，我的人全程见证，今天之内，同步封存！”
……
上午十点半，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接待处。
宿国强带着方得志和两名省纪委干部走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韩处长早就等在办公室，茶都泡好了。
“宿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老韩客气。”宿国强笑眯眯地摆手，“常规核查，想调一下1月8号接待药箱三号的领用、归还，以及后续的补办手续记录。”
韩处长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打着哈哈：“宿书记，这都是我们内部管理的流水材料，您看……”
宿国强不跟他争辩，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轻轻放在他桌上。
一份，是盖着省纪委大红印的《关于对部分单位后勤保障流程进行专项核查的通知》。
另一份，是中央纪委专案组的随行见证人员名单，秦组长的名字印在第一个。
韩处长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到后面的铁皮柜前，哆哆嗦嗦地用钥匙打开了柜门。
方得志走上前，没有急着翻看内容。
他先掏出数码相机，对着台账的每一页，“咔嚓、咔嚓”连续拍照。
然后拿出封条，编号、贴上、三方签字。
当他翻到三号药箱的登记页面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归还状态”一栏，依旧是空白。
但在这一栏的旁边，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很新，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已口头归还，待核实入库。”
方得志嘴角冷笑一声，动作还挺快。
墙，正在补。
……
同一时间，省直机关后勤维修物资仓库。
孙国良带着两名刑警，直接出示了三份刑事案件的串并案侦查函。
冷链死鱼案、港务局纵火未遂案、滨海路拦截公务人员案。
“老钟，我们怀疑有犯罪分子盗用你们单位的名义和资源从事犯罪活动，需要封存海衡物业工程队的所有合同原件，以及2004年那批作废出入证的销毁清单。”
仓库管理员老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点头配合。
“警官，都在这儿，都在这儿……”
他从柜子里翻出合同和清单，递了过去。
孙国良接过，正要让手下封存，突然问了一句。
“这些东西，最近有人来借阅过吗？”
老钟挠了挠头，想了一下。
“有！今天上午，办公厅那边来了一个人，说是要核对一下当年的外包账目，复印了一份海衡物业的合同就走了。”
孙国良的眼神锐利起来！
“来人叫什么名字？！”
老钟赶紧翻开门口的值班登记本，指着其中一行。
“登记的姓名是……刘飞扬。”
……
另一边，省委办公厅下属的第三机关服务中心。
秦组长的随行人员和两名省纪委技术干部，直接要求调取1月8号到1月15号，所有从那台小交换机打出去的外拨电话记录。
服务中心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试图推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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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都是老设备了，记录不全，有时候串线都查不到……”
秦组长的随行人员看都没看他，只说了一句。
“罗培生口供里的那个座机号码，我们已经锁定了。如果手工登记本上的记录缺失，那性质就不是设备老化，是管理责任。主任，你考虑清楚。”
主任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再也不敢废话，乖乖交出了那本手写的电话值班登记本。
……
下午两点，侯官市政府。
周言正在听取第二批试运行货物的准备情况汇报。
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市长，省商务厅又来电话了。说东山第二批货如果要继续走试运行，必须补交一份《重点项目干部岗位风险个人承诺书》，要求所有参与项目的处级以上干部签字画押。”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这招太阴了，等于让所有干部把脑袋押在桌子上。
周言面色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经历过这么事情，他也悟出一个道理，站不住脚的攻击都是纸老虎。
“回复他。”
“请省商务厅以正式函件形式，发至侯官市政府。函件中请注明该要求的法定依据、具体适用的审批事项、以及负责该事项的责任处室。口头要求，市政府办公室不予登记为行政待办事项。”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办公室主任。
“另外，把刚才这通电话的通话纪要整理出来，归档。副本，送一份给市纪委。”
会议室里的人散去后，办公室主任拿着笔记本没动，手心里攥着一层细汗。
“周市长……这可是省商务厅的电话。咱们不仅要红头文件，还直接抄送纪委，这等于当面抽省厅的脸啊！万一他们真把文件下发了……”
“真下发了，就说明他们敢承担延误两省合作大局的政治责任。”周言头都没抬，继续用红笔在进度表上打勾，“你以为他们敢吗？这种口头传达的所谓承诺书，就是为了吓唬基层，让我们自己乱了阵脚。”
主任咽了口唾沫：“可是，您这样硬顶，得罪的人可就太多了。”
周言放下笔，抬头看着他，那张以往总是挂着老好人微笑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冷硬。
“许天书记教过我一件事，没有法定依据的压力，都是纸老虎。”周言手指敲在桌面上，“侯官现在的盘子，退一步，他们就会逼十步。我们越讲规矩、越按死程序办，他们反而越拿我们没办法。去办吧，天塌下来，我周言顶着。”
主任浑身一震，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是！我这就去归档！”
……
省城，青云疗养院。
病房里，原先的护工已经被换掉，两名省纪委的干部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
张兆坤靠在床头，精神好了很多。
当他从宿国强口中听到刘飞扬，可能已经被公安机关掌握时，他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抓住宿国强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嘴唇都在发抖。
“宿书记，刘飞扬他不是最上面的人，但他知道每次任务的电话，是从哪间办公室打出来的！”
……
下午四点十五分。
海东省委办公厅大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刘飞扬刚刚走出大门，正准备去停车场取车。
两名穿着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走了上来。
“刘飞扬同志？”
刘飞扬一愣：“你们是？”
其中一人亮出证件。
“省纪委，有几个关于接待药箱和张兆坤同志病休期间保障工作的问题，需要请你配合核实一下，跟我们走一趟吧。”
“请”字说得很客气，但两人的站位，已经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刘飞扬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身后那栋庄严的办公大楼。
他似乎在期望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阳州的办公室窗帘紧闭。
没有电话打来，也没有人出来阻拦。
刘飞扬被“请”进了桑塔纳的后排。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他的余光瞥见，顾阳州的秘书正快步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径直走向隔壁的秘书处机要收发室。
刘飞扬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接待处。
方得志正在对封存的台账做最后的登记确认。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接待处的打来的。
电话那头特意压了压声调，说道：“方书记！就在刚才！我们刚收到一份从省委办公厅那边补过来的手续！”
方得志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手续？！”
“是……是关于三号药箱领用的责任说明！上面说……说那次调用，是刘飞扬个人名义的临时协调，没有上报领导审批！”
方得志握着电话，手背上青筋暴起。
人刚进纪委的车。
用来砍他脑袋的刀，就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