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月初，侯官港冷链物流园。
今天是试运行前的内部预演。
预演内容分两块，东山中强科技的电子货模拟报检，以及本地渔业合作社的水产冷链模拟入库。
周言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市政府办连夜整理的流程表。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商务局、水产局、海关办事处的人。
他一项一项核对，声音沉稳。
“叉车路线没问题，海关查验台的照明再加两组灯。”
周言指着左侧的空地。
他依然会紧张，拿着流程表的手指微微用力，但已经开始像一个真正的行政主责人一样工作。
队伍推进到外围的样品暂存区。
市政府办的一个年轻干事走上前，核对贴在泡沫箱上的封签。
干事的眉头皱了起来，手里拿着底档册子，来回比对了两遍。
“周市长。”干事转动脑袋，看向周言，“这只泡沫箱的封签编号不对。”
周言立刻走过去：“怎么回事？”
干事把底档册子递过去。
市政府办底档：A-037。
公安局备案底档：A-037。
合作社送样清单：A-037。
周言低头，看向现场泡沫箱上贴着的封签。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印着：A-073。
两个数字位置调换，看起来是粗心大意写错了一样。
商务局的一个科长凑过来，小声嘀咕。
“周市长，会不会是合作社装车登记的时候写错了？要不先按内部差错处理？换个签子就行了。”
周言冷冷扫了他一眼。
一旦试运行前出现封签混乱，对手马上就能大做文章，说侯官冷链管理失控。
就在这时，靠近暂存间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工作人员打开了一箱带鱼的外包装核对。
“这什么味儿！”
有人捂住鼻子往后退。
渔业合作社的陈会长果断冲过去，趴在箱子边缘看了一眼，眼珠子当场就红了。
“这不是我们送来的鱼！”老陈嗓门巨大，透着愤怒，“我们凌晨装车的时候，一箱一箱都看过！新鲜得很！”
人群里，不知谁低声嘀咕了一句。
“是不是渔民为了多卖几天，自己用了什么保鲜药啊？”
这句话极其恶毒。
一旦这个说法传出去，整个渔业合作社刚建立起来的信用，就会被毁得干干净净。
老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人群大吼：“谁放的屁！给老子站出来！”
现场气氛乱作一团。
周言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危机爆发得太快，太精准。
他本能地把手伸进口袋，想拿出手机给许天打电话。
只要许书记来，这点事肯定能平。
但他的手摸到手机外壳时，停住了。
许天那天的话在耳边响起。
“这是你市政府的第一仗，你必须自己打。”
周言把手抽了出来。
他挺直腰板，走到老陈身边，转身面向所有人。
“都给我安静！”
周言看向商务局、水产局和几个带队干部，直接下令。
“第一，出现异常封签的泡沫箱，暂停一切流转！”
“第二，现场所有人，没有我的签字，不得擅自离开暂存区半步！”
商务局那个科长愣住了：“周市长，这影响预演进度啊……”
“闭嘴，执行。”周言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他转身看向市政府办主任。
“通知市卫生防疫站！带设备到场，对有异味的样品进行专业留样化验！”
“通知市畜牧水产局！把这批水产的捕捞登记、合作社装车清单、船号，全部拿到现场逐一核对！”
周言扭头看向负责外围安保的警员。
“公安同志，封控样品暂存间外侧通道，只管秩序，不碰专业检测。”
最后，周言盯着那个起哄的方向。
“市政府办、卫生防疫站、水产局、合作社、公安。五方共同见证，签字封存异常样品！”
“谁敢在这件事上捣糨糊，我周言扒了他的皮！”
一套连环指令砸下来。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半点犹豫。
半小时后，许天赶到了冷链物流园。
他穿着旧夹克，步伐平稳。
周言迎上去，将刚才的突发情况和自己的处置流程完整汇报了一遍。
许天听完，看着周围被隔离的现场和五方联签的封存单。
他拍了拍周言的肩膀。
“记住，真风险必须控制，假风险不能背。”
许天指着那张五方联签单。
“你先把样品链条焊死，他们想往渔民身上泼脏水，就泼不上去。”
许天走到那个封签异常的泡沫箱前，低头看了一眼。
“A-037，变成A-073。”
许天转头看向周言。
“这不是随机错号，037和073字形极其相似，这是有人刻意选了相似编号来替换。粗心大意做不到这么精准。”
他走向那箱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带鱼，闻了闻。
“异味只出现在靠近暂存间侧门的一箱。”
许天冷笑一声。
“如果真是渔民用了保鲜药，一整车鱼都跑不了。单独一箱发臭，不符合整车水产污染规律。”
许天转头看向刚刚跑过来的孙国良。
“核心冷库查了吗？”
孙国良大声回答：“查了！双人双锁完好无损！温控纸带显示夜间温度一直稳定，排除系统性故障！”
许天点点头，看向周言。
“前几天，老孙的人发现有陌生男子在外围打听。问样品什么时候封存，冷库钥匙归谁管，晚上几个人值班。”
“试运行前一天，园区进行过卫生消杀，有临时劳务人员进入过外围样品暂存区。”
“这就是他们留下的可乘之机。”
许天给出最终判断。
“他们进不了核心冷库，打不开双人双锁，所以只能在防守相对薄弱的外围暂存区做文章。”
“手法很糙，但目的很明确，搞臭侯官冷链。”
孙国良立刻转身：“我去查门卫登记和监控带子！”
十分钟后，孙国良拿着一本登记册跑回来。
“许书记！凌晨一点十六分，有一辆省城牌照的小货车，停在园区外侧的临时卸货区。”
孙国良指着登记册上的一行字。
“登记理由是，补送冷链消杀用品。”
“门卫老头说，司机没有进核心冷库，只在外围停留了七分钟就走了。”
孙国良咬着牙补充了一句。
“老头回忆，司机走的时候递了根烟，随口说了一句，省局那边明天要提前看点，今晚得把东西放好。”
许天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口径非常微妙。
不是正式介绍信，也不是正式工作函。
就是轻飘飘一句话，借着“省局预检”的名义模糊施压，让底层门卫不敢多问。
就在这时，方得志也拿着一份资料跑了过来。
“许书记！查到了！”
方得志把资料摊开在引擎盖上。
“试运行前，园区通过一家有资质的劳务保洁公司临时调人进行卫生消杀。”
“这家公司表面手续齐全，但有一名临时保洁员，是三天前才被紧急补录进名单的。”
方得志手指点在入场审批单上。
“推荐人那一栏，没有写具体姓名，只写了六个字。”
“省城项目部转介。”
方得志抬头，脸色铁青：“许书记，这是一个被精心塞进来的口子！”
所有人心头一凝。
省局的名义，省城的货车，省城的推荐。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言站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钢笔和笔记本，翻开一页刷刷地写了起来。
“许书记，我马上以市政府名义发情况说明。”
“主送省政府办公厅，抄送省检验检疫局、东山开发区、华夏交建和渔业合作社。”
“这时，主要内容。”
周言停下笔，将笔记本双手递了过去。
许天接过，看了眼，周市长的用词和内容都极其克制。
一，发现一处封签编号异常。
二，发现一箱水产样品存在不明刺激性气味。
三，异常样品已由五方见证封存。
四，核心冷库未发现温控异常，试运行准备工作继续推进。
五，正式结论以专业部门检测和公安溯源核验为准。
周艳不扣任何帽子，但字字句句都在告诉所有人：侯官没有失控，底盘稳得很。
许天看着周言写的内容，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发出去。”
许天说道。
就在周言吩咐下属履行此事的同时，孙国良挂断了手里的电话，大步走过来。
“许书记，那辆省城牌照小货车的底细查清楚了。”
孙国良拿出一个小本子。
“车子登记在一家名叫海衡质量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的企业名下。”
“这家公司成立时间不到半年。”
“我让人查了这家公司的法人背景。这孙子，曾在省检验检疫局综合业务处副处长马修远主持的培训班里，做过兼职讲师！”
马修远就是那个绕过正常流程，连夜拟稿发违规函件卡侯官脖子的副处长！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方得志咬牙切齿。
“许书记！狐狸尾巴露出来了！马修远这是行政手段没卡住，直接玩阴的了！我们现在就跟省纪委汇报，抓马修远！”
许天看着不远处被封锁的样品暂存区。
“不急。”
“别碰省局的人。”
许天转过头，看着方得志和孙国良。
“马修远只是个听喝的，现在动他，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皮扯干净。”
“先把侯官地面上的链条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