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分,侯官市纪委大院。
三辆挂着武警牌照的防暴车一前一后,夹着一辆省城牌照的押运车和两辆帕萨特,驶入大院。
方得志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早早就等在机要室门口。
他身后站着两名市纪委业务骨干和两名公证员。
交接流程极快。铁盒封条完好,公章清晰,DV录像光盘两份,公证书一式四份。
省纪委押运组负责人逐项核对完移交清单,抬头看着方得志。
“方副书记,确认移交?”
方得志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确认移交。”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十二分钟。
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一左一右架着箱子上车。
车门合上,引擎发动,车队缓缓驶出纪委大院,向省城方向绝尘而去。
方得志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从这一刻起,远洋贸易那第二本暗账,正式脱离侯官本地任何势力的触碰范围。
……
三百米外,市委大楼三楼,书记办公室。
陆兆庭站在窗前,纪委大院的出口正对着西侧,那支车队驶出大门时,车顶的警灯在晨光里闪了两下,缓缓开向省城。
陆兆庭一动不动地盯着车队消失。
门被推开,秘书轻手轻脚走进来,在身后站了快五分钟不敢出声。
“说。”陆兆庭没有转身。
秘书硬着头皮开口,喉咙发干。
“陆书记,两件事。”
“第一,政法委涉企重大执法活动专项复查报告已正式归档,结论仍是未发现问题。”
陆兆庭的背影没动。
“第二,市政府昨天按实施细则推进华夏交建配套手续,基层局委办已经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补齐审批。施工接电、临时用地、道路管控,全办完了,没有一个局长敢拖。”
复查执法程序,没挑出刺,连个靶子都没留。
优化营商环境,反倒被周言拿着鸡毛当令箭,成了限时办结的刀。这两张牌,被许天反手扣到了他脸上,把脸按在公章上盖了三遍。
陆兆庭终于转过身。
“知道了。”
秘书赶紧退了出去。门关上,陆兆庭慢慢走回办公桌,拉开右侧抽屉。
那个没封口的信封还躺在里面,里面装着他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几页纸。
那是他准备递给省纪委书记宿国强的说明材料。
可现在,暗账进了省纪委。如果账本里有他的名字,这份材料,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陆兆庭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拿出来,把抽屉推了回去。
……
上午九点,许天的桑塔纳驶上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方得志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许天,皱眉问道:“许书记,我实在想不通。陈立伟死咬着第三路资金只跟中纪委谈,怎么突然又主动要见您?”
许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防护林上:“他不傻,他不是要跟我谈第三路资金的接收人,而是要谈暗账。”
方得志一怔。
许天继续说道:“那本账表面上肯定是公关费用流水,金额、日期、用途干干净净。光看流水,省纪委的人未必看得懂。他担心账本落到省纪委手里没人能解码,他的立功筹码也跟着缩水。”
方得志恍然大悟:“所以他要见您,是想通过您把读账的方法传出来!顺便确认账本是不是真的安全了?”
许天睁开眼,目光冷冽:“对,他在试探自己的剩余价值。他不信省纪委所有人都干净,但他信我不会把暗账的钥匙交给错误的人,我们去拿钥匙,但不看名单。”
方得志小声骂道:“这老狐狸,都躺在病床上了,还在算账。”
“能活到今天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许天冷笑道。
……
上午十点二十分,省人民医院行政楼临时办公室。
门口两名便衣守着。
许天推门进去,中纪委秦组长正坐在桌后翻材料。
“许天同志,坐。”秦组长开门见山,“陈立伟这两天确实向工作组交代了一部分第三路资金情况。涉及人员层级较高,暂时不向地方扩散。这个边界,你要理解。”
“理解。”许天脊背挺直,“我今天见他,只拿技术性信息,不碰核心名单。”
秦组长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两秒,说道:“但有一条可以告诉你。陈立伟供出的两家公司之一,粤海通实业有限公司,与中纪委在外省查办地下钱庄案时截获的一笔入境资金,存在明确的账户交叉。”
许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一凝。
粤海通,外省地下钱庄,入境资金。
这已经不是一个地方腐败案能装得下的体量了,这家公司不只是侯官洗白的壳,它还接过境外绕道进来的钱!
秦组长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陈立伟要求只跟中纪委谈,我们接受。他怕的,不只是海东。”
许天点头起身:“我明白,我去见他吧。”
……
上午十一点,病房门推开。
陈立伟靠在床头,脸色灰败,脸颊凹陷。
李志向拿着记录本跟在许天身后,两名中纪委工作人员坐在靠窗位置。
看到许天,陈立伟没有寒暄,干咽了一下,第一句话就问:“账本……是不是已经进省纪委了?”
“今天清晨,武装特警押运移交。”许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陈立伟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闭了闭眼,沉默了几秒,直奔主题:“许书记,那本账,不能按普通流水看。表面上是烟酒、接待、咨询费,金额日期一目了然,这些都是皮。真正值钱的东西,在每一页的页脚。”
李志向拔出钢笔,记录下来。
陈立伟抬手比划了一下,小声说道:“页脚有一串手写编码,七位数。那是远洋内部年度利润分配备忘的索引。前两位,对应年份,中间三位,对应资金出口类型,比如工程款回流用001,设计变更差额用317,港区管理费回流用206,如果是省外通道,就用9开头。”
他停了一拍,喘了口气:“最后两位对应接收层级。”
“市内3以下,省直5到7,再往上用9。”陈立伟看着许天,语气变了,“名字我已经给秦组长了。”
许天冷笑一声:“李志向,把规则逐字记录单独整理一页,让他签字画押,注明系本人主动说明。”
签完字,按上红色手印,陈立伟靠回枕头上。
他看着许天:“许书记,我把底裤都交出来了。组织上总会考虑我的立功表现吧?”
他在求一个承诺,这也是他要求面见许天的原因。
许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交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经得起核实,决定组织怎么评价你。不是我一句话能买的,也不是你一句话能卖的。”
陈立伟脸上的最后一点试探彻底粉碎,僵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
许天转身就走,没再看他一眼。
走廊里李志向快步跟进,他把那张编码规则和手里的案卷快速比对。
不到三分钟,他抬起头,眼神狂热,声音发紧。
“许书记!对上了!”
李志向拿笔圈了两个编码:“第一处,01-317-06。年份01,中间317对应工程变更差额,层级6是省直口。时间和金额,完美契合蒯文虹保险柜里的那三张转账凭证!”
“第二处,02-904-09。年份02,9开头对应省外通道,层级9。分毫不差对应粤海通公司那笔跨省资金的入账时间!层级9没有名字,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许天看着那份笔录,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一条是省纪委掌握的,一条是中纪委在外省查到的,陈立伟不可能提前知道两条线的完整交叉点。
“他没有编。”许天下令,“形成书面比对说明,直接交秦组长。原件留中纪委,侯官只留目录,不留内容。不要通过侯官本地任何渠道流转!”
“明白!”
……
当天下午四点,海东省委大楼。
省委书记章文韬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桌上的电话响了。
章文韬接起电话,表情变得极度恭敬:“周老,您好。”
电话那头,是他大学时期的导师、退居二线的京城某部委副部级老领导。
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文韬啊,最近海东不太平,听说查了几个案子,动静不小。”
“老领导,是侯官那边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正在依法处理。”章文韬语气沉稳。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中纪委在外省查一个地下钱庄的案子,摸到了一点海东的尾巴。有个叫粤海通的公司,资金走得很密啊。”
章文韬的瞳孔收缩,背上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后背僵硬。
粤海通!这个名字,本不该从京城老领导的嘴里说出来!
一旦说出来,就说明中纪委的刀,已经顺着地下钱庄切到了海东的大动脉上。
“地方有地方的问题,该处理就处理,干干净净。”老领导的语气依旧平和,“该断的断,该清的清。别等别人替你清,不要让风险外溢,影响大局,明白吗?”
说完,老人挂了。
章文韬握着话筒,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按下座机拨通秘书的电话:“把白庆安案、蒯文虹案、陆兆庭谈话函询回复的最新进展,全部调给我!记住,不要打电话问陆兆庭!”
……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侯官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还亮着灯。
陆兆庭枯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只有指尖的一点烟火忽明忽暗。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五六个烟头。
暗账走了,复查废了,审批补齐了,陶建国被按住了,陈立伟又见了许天。
他终于拿起桌上的座机,再次拨通那个一直不是本人接的电话。
“我是章文韬。”
“书记,我是兆庭。”陆兆庭听到正主的声音,连忙说道,“侯官现在的局面太复杂了,干部队伍人心浮动。我建议省委层面统一口径,稳定一下局面。尤其是远洋贸易后续问题,牵涉面越来越宽,处理不好容易引发恐慌……”
他在求救一个护身符。
但他只求到章文韬一句话:“该配合组织的配合组织,该承担责任的承担责任,不要再把局面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