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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9章 内忧外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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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间内,六角定赖已经端坐在上首。

    义重第一眼看到他时,心头微微一沉。

    七年前那个精神抖擞、目光如炬的近畿柱石,如今瘦得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头发花白且稀疏,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几分当年的锐利,只是锐利之中多了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弹正殿。”义重快步走到六角定赖面前,恭恭敬敬地伏身行礼。

    “殿下快快请起。”六角定赖的声音比七年前沙哑了不少,但语调依旧温和,“您一大早便赶来,老夫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义重抬起头,目光坦诚地望着六角定赖,“若非阿凛告知,在下还不知道您身体这般羸弱。这次上洛,有一半原因也是为了来看望您。”

    六角定赖闻言,混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侧头看了一眼跟在义重身后入座的阿凛,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阿凛这孩子,这两年留在京都照顾老夫,确实辛苦了。且既然嫁出去,本该以夫家为重,老夫实在心中有愧。”

    阿凛低着头,轻声道:“这是女儿分内之事,父亲大人不必挂怀。况且,女儿能来,也是殿下同意的……”

    义重点了点头,“您为了畿内安定殚精竭虑,在下远在中国也帮不上忙,让阿凛来尽尽孝心也是应该的。”

    他的这番话,再次让六角定赖感到欣慰,没想到,这位意气风发、风头无两的中国霸主,竟还如当年那般谦逊恭敬,这也让他庆幸,将阿凛嫁给他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侍从将茶汤奉上后,六角定赖端起茶盏,手不禁微微发颤,他没有急着喝,而是用盏沿遮住半张脸,目光从盏沿上方扫过义重身后的家臣。

    松宫清长正襟危坐,面容沉静如水;

    山本重幸独眼半阖,看似懒散,实则将广间内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蛎崎政广则像一座石雕,一动不动地跪坐在末席,宽厚的臂膀撑得直垂鼓鼓囊囊。

    六角定赖放下茶盏,轻叹了一声,“殿下,老夫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知道你要去见细川京兆,在此之前,有些事情还是让你清楚为好。”

    义重微微欠身:“洗耳恭听。”

    “畿内的局势,想必你来之前就已经摸透了。”六角定赖的语气不急不缓,“细川氏纲一党占据河内、和泉大部,山城南部以及大和西部,声势盛大。虽说最近畠山家因为新家督的事情起了内讧,对细川氏纲的支持有所减弱,但这些家伙盘踞在京都附近,仍是严重影响了畿内的稳定。而京兆那边呢……”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三好范长不久前在堺港吃了个大败仗,差点被人包了饺子。如今龟缩在越水城,跟池田信正来回拉锯,说是等四国的援军,依老夫看,他是在等细川家拼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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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重当然清楚三好长庆的小心思,但还是深以为是地点了点头,“那三好宗三呢?”

    “宗三倒是忠心,可他依仗的多是京兆威势,手上能调动的军势有限。更何况……”

    六角定赖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与三好范长关系日渐紧张,完全无法拧成一股绳,京兆纵使想驱赶细川氏纲也使不上劲。”

    说着,六角定赖抬起眼,直直地望着义重,老眼中精光一闪:

    “直截了当地说,目前的京兆已经基本丧失了对局势的控制,至于细川氏纲,他也不过是游佐长教推出的一介傀儡罢了。老夫敢断定,细川氏的畿内霸权,不久便会终结。”

    义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可实际上,六角定赖的这番分析,他心里早就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

    熟知历史的他清楚,再过四年,畿内将进入“三好时代”。并且,如今局势的进展比料想的要快,等三好长庆的四国援军赶到,只要他想,很可能两年之内,便可以将细川晴元和三好政长一波送走,完成“下克上”。

    可面子上,义重还是得装出几分惊讶。

    “弹正说得怕是有些过了,”他语气恳切,“毕竟公方还是支持京兆的,有了这份支持,便是掌控了大义。细川氏纲再怎么闹腾,也取代不了京兆的位置。”

    六角定赖闻言,嘴角微微一扯,“你说的没错。”

    他将茶盏搁在膝前,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像是在敲钉子:“若是公方支持京兆,确实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现在的问题是——公方的支持,也发生了动摇。”

    义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这一变化被六角定赖敏锐捕捉到,“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公方的御教书目前还都署了京兆的名字,两人前阵子还一起外出鹰狩,表面上还算和气。

    不过,你应该知道,公方本是细川高国在位时期拥立的。因此,京兆一直怀疑他与内藤、池田等高国残党勾结。特别是细川氏纲打着细川高国的名义起兵后,两方的关系可谓是暗流汹涌。”

    “其实之前也能看出些端倪,”六角定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次。天文十年(1541年)、十二年(1543年),公方两次不满京兆的胁迫逃离京都,投奔近江朽木谷。最近,更是传出消息,公方准备策应细川氏纲,里应外合夺取京都。”

    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盯着义重,“因此,京兆已经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了。在这关键时刻,公方和京兆却都急切希望你上洛,至于个中原因嘛……”

    六角定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殿下应该能猜出一二了。”

    义重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衣褶:“都想利用我这把刀,给对方来上致命一击。”

    六角定赖哈哈一笑,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孺子可教”的畅快。

    “老夫已经明确表态,本家不会出兵介入,希望双方互相和平解决。”他收了笑,语气沉了下来,“这么做,既是不愿见到畿内乱上加乱,也不愿意为他人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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