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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细川京兆派人来了。”
义重正在沉思之时,三条公望快步走来。
他望向塔下,只见一队人马正缓缓进入山门,为首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华丽的直垂,胸前衣襟上的“三阶菱下五钉拔”家纹颇为醒目,来者何人,他心中已然明了。
“在下半隐轩宗三,奉细川京兆之命,前来迎接武卫殿。”
义重刚来到塔下,便见三好政长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作为细川晴元集团核心决策层“御前众”的领袖,早在一年前,三好政长便已将家督之位渡让给了长子三好政胜,自己则选择出家,法号半隐轩宗三,故而世人多称之为“三好宗三”。
义重打量着眼前这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为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久居高位的从容。
“宗三,好久不见。”义重微微颔首。
“时隔七年,殿下愈发英武了。”说着,三好政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殿下,这是京兆的亲笔信,对您帮助其扫清丹波的叛乱表示感谢。”
义重接过信,随手拆开扫了一眼,便递给了一旁的三条公望。
“京兆还说,”三好政长的语气愈发殷勤,“这两日便安排武卫殿前去觐见公方,届时武田家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京兆一定会支持。”
“有劳京兆费心了。”义重笑了笑,“觐见公方之前,在下想先拜访京兆,总归不能失了礼数。”
三好政长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京兆说倒也不急,随时恭候殿下。殿下这一路舟车劳顿,不妨先回府邸好生休息,京兆和六角弹正早已命人将邸内打扫一新,就等您入住了。”
“多谢了。”
寒暄片刻,义重转身上马,率领少量马廻众及一众家臣,跟着三好政长向京都城内行去。
队伍沿着四条大路向东缓缓前行,两侧的景象让义重微微一怔。
这就是京都?
街道两旁,破败的町屋鳞次栉比,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壁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麻木地望着过往的行人。
“啪——”
一声脆响,义重侧头望去,只见一个小贩正挥着竹条,驱赶着几个试图偷矢饼的孩子。
“滚!再来打断你们的腿!”
孩子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其中一个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却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义重皱了皱眉。
再往前走,街道稍微宽敞了些,两侧的店铺也多了起来。可仔细一看,大半都关着门,门前堆着落叶,看来已经歇业很久。
偶尔开着的几家,也是冷冷清清,店主坐在门口,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这……”蛎崎政广一脸惊讶,压低声音道:“京都不应该是繁华富庶之地,怎么成这样了?”
“都是细川家的内斗闹的。”
松宫清长叹了口气,“细川氏纲麾下的国人杀进京都好几次了,虽然被赶了出去,但是一来二去,大量町人都不敢待了,不是跑到堺港,就是逃去了近江,特别是细川国庆夺取宇治桥后,又吓跑了不少人,现在的京都,早就不复当年的繁华了。”
“也不全是细川氏纲的问题,”三条公望也算是半个亲历者,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破败的町屋,发出一声轻叹,低声道:“法华天文之乱后,细川京兆在近畿的统治已然动摇,各方势力都想分一杯羹,京兆光顾着平叛了,哪有心思管民生?百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义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队伍拐进一条小路,路边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身上爬满了苍蝇,恶臭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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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蛎崎政广下意识捂住鼻子,脸色发白。
“伊贺守(茨木长隆)怎么搞的……”三好政长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眼神中透出一丝厌恶,“之前跟他说过,把街道都清理干净,怎么还有漏的……”
“诸位不必担心,在下这就派人告知京都奉行,尽快把这些影响京都风貌的东西处理干净。”三好政长回过头,僵硬地笑道。
义重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了一片义重相对熟悉的区域。
这里的町屋明显修缮过,街道也收拾得干净敞亮,路上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得体的公卿子弟,摇着折扇,悠闲地闲逛,看到义重的队伍,也恭敬地颔首示意。
“殿下,前面就到了。”三好政长指着不远处一座宅邸。
这座阔别七年的宅子,比当年还要富丽堂皇,一看就是重新翻修过的,院墙粉刷一新,门头的木材和屋顶的瓦片也都是上好的,门口挂着“武田”二字的门牌,两侧站着几名武士,见义重到来,齐齐伏身行礼。
“武卫殿,请。”
义重翻身下马,迈步走进宅邸。
院内,一方精致的枯山水映入眼帘,几块青石错落有致,白沙铺成波纹状,一株赤松立在角落,枝叶繁茂。
“这是京兆特意命人重新布置的,这棵赤松也是从建仁寺运来的。”三好政长笑着介绍,“希望武卫殿满意。”
“有心了。”义重点了点头。
建仁寺,义重还俗前曾在此修行十余年,细川晴元这般细致,让他对这位管领多了几分好感。
三好政长又寒暄了几句,见天色已晚,便躬身告辞离去。
义重站在院中,望着那株赤松,沉默了片刻。
“主公,”目送三好政长走远,松宫清长这才走过来,低声提醒道,“京兆这般周到,总感觉有些……”
“有些刻意。”
义重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殷勤过了头,要么是真怕,要么是真防。他怕不是两者都有。”
他顿了顿,淡定道:“不过无妨,咱们先安顿下来,看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唱这出戏。”
夜幕降临,京都的街头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义重坐在书院里,面前摊着细川晴元的那封信,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
信里的话说得很漂亮——感谢武田家平定丹波叛乱,愿意全力支持武田家的任何要求,云云。
可越是这样,义重越觉得不对劲。
“公望,”他朝坐在门旁的三条公望吩咐道,“你去一趟别院,告诉重幸和清长,明早咱们先去一趟东洞院,探望一下六角弹正,顺道探探口风。”
“哈。”三条公望俯身应道。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月光洒在枯山水的白沙上,波纹状的纹路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还有醉汉的叫骂声,混杂着这座古都特有的、腐朽而混乱的气息。
义重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这滩浑水,究竟有多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