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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来得毫无征兆，粮仓方向的浓烟已经窜到了屋脊，火舌顺着廊道烧向了马厩、矢库（武器库），就连御殿周边的武士屋敷也未能幸免。
噼啪声混着守军的惊叫声，把整个本丸搅成了一锅沸腾的乱粥。
“武田军攻进来了——！”
喊声从东面传来，又从西面传来，此起彼伏，像是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内藤国贞站在广间门口，盯着那片腾起的烟柱，眼皮跳了一下。
“主公，城内有内应！有人在放火！”使番几乎是滚进来的，膝盖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就喊。
内藤国贞面色愈发凝重：“内应……”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主公！”
一名家臣从廊下奔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宇津家的使者冒险抵达二之丸……送来了宇津右京亮的亲笔书信！”
“宇津家的援军到了？！”
内藤国贞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不……不是援军。”
家臣将信递给内藤国贞，随即低下头，声音细如蚊鸣，“宇津右京亮的军势，原本已经越过千谷峠，眼瞅着就要抵达新庄城，可是……可是得到消息，说是熊谷元直和川胜广继组成的六千联军，意图趁虚夺取宇津城，宇津军被迫中途折返了。”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最后一句话挤出来：“宇津右京亮说……请内藤家坚守几日，等他击退了武田军，必当星夜兼程赶来支援。”
“坚守几日……”
内藤国贞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意。他缓缓转过身，走回上首坐定，目光扫过广间里的家臣们。
有人低着头，死死盯着榻榻米上的纹路；
有人眼神飘忽，不知在看哪里；
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内藤国贞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想起了小畠国明，那个跟他同饮过高国公赐酒、同在细川旗下出生入死的老友，仅仅一个半时辰，便身死族灭；想起了荒木山城守，他忠心耿耿，却最终“脑洞大开”，倒在血泊之中。
这两人用生命换来了什么？不过是耽误了武田军一两个时辰，这种程度的抵抗，甚至入不了义重的法眼。
而那些信誓旦旦、坐在这间广间里拍着胸脯说“共进退”的国人呢？蜷川贞繁和井上孙五郎，直接将要害之地拱手让给了武田家，并且还将嫡子和正室送去做了人质。
他们的投降，对武田家来说，不过是少耽误一两个时辰，但是对他们自己来说，却是得以保全家名的最大胜利。
小势力在大势力面前的卑微，在这场丹波平定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可惜，直到现在，内藤国贞对此还是不以为然。
“主公……”
一名老家臣颤巍巍地开口，“如今城内起火，援军无望，是否……是否考虑……”
“考虑什么？”
思绪被扰乱的内藤国贞，声音陡然拔高，那名老家臣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说下去。
内藤国贞深吸一口气，身子晃了晃，扶住凭几才没倒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动：城外是武田大军，城内是内应的烈火，援军没了，守城就只是等死。
可他就是不甘心，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睁开眼，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而过，声音低沉而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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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家在这丹波扎根百年，高国公的恩情，我内藤国贞一日不敢忘。今日，我要与八木城共存亡。”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愿意追随的，留下。不愿意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有几名家臣猛地拜伏，声音亢奋：“主公！臣愿追随！”
也有人左顾右盼，眼神在门口和上首之间来回飘，屁股在蒲团上碾来碾去，像是随时要拔腿跑路。
“父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藤永贞猛地抬起头，只见十几名侧近武士持刀鱼贯而入，将广间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正是内藤永贞。
他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愈发坚决，像是下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心。
“永贞？！”
内藤国贞瞪大了眼睛，“你……你这是做什么？！”
内藤永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广间中央，在内藤国贞面前跪下，膝盖微微颤抖，声音却出奇地稳：
“父亲，儿子听您耳提面命了半辈子。今日，为了保存内藤氏家名，只能孤注一掷，即便背负骂名，也在所不惜。”
“混蛋！”
内藤国贞猛地站起来，甲片因为晃动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动，“你……你敢？！”
“父亲。”
内藤永贞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柳原加贺守说的对，您扪心自问，这么做，是真的为了丹波、为了报答高国公吗？还是为了您自己的执念？”
他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随即又压了回去，“全族百口人的命，不能就这么白白葬送了。”
“你——！”
内藤国贞指着他，手指颤抖，“混蛋！你这个逆子！”
内藤永贞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身后的武士们点了点头。
几名武士上前，架住内藤国贞的双臂，将他往里书院的方向拖去。
内藤国贞挣扎着，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放开我！放开！你们这帮混蛋……”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广间里的其余家臣面面相觑，有人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太刀；有人耷拉着脑袋，神情惶惶。
内藤永贞缓缓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愿意追随的，随我前往大手门，开城投降。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一并请到里书院，暂且委屈一下。”
此话一出，并没有反抗。
得知不要他们的性命，那些原本想负隅顽抗的家臣选择了妥协；那些垂头丧气的家臣，则是抬起脑袋，眼神中焕发了求生的欲望。
不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此刻都看清楚了——这座城，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