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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些主动归附的国人，义重还是要给点面子，他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去。

    “诸位辛苦了，大热天的，在这里等了多久？“

    上原贤秀率先伏身行礼，他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蓄着一缕修剪整齐的短须，“回主公，臣等辰时便到了，不敢有误。“

    他这声主公叫得响亮，义重会心一笑，“那岂不是等了大半天？着实惭愧，诸位这份心意义重收到了。“

    志贺直政嘿嘿一笑，他比上原贤秀年轻些，身材精瘦，一双吊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看着就是个精明人：“主公折煞臣等了，您亲率大军驾临丹波，臣等便是等上三天三夜也是应该的。“

    金山孝实跟着附和，他身材矮胖，圆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正是正是！主公一路辛苦，臣已在庄内备好酒食，虽比不得爱宕山城，权当是臣等的一片心意。“

    义重笑着摆了摆手：“行军在外，有口热饭吃就知足了，不必铺张。“

    说着，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汉部乡的街景上停留了片刻。

    这里比他想象中要繁华不少。街道两侧的町屋鳞次栉比，虽不及小浜、敦贺那般规模，却也颇有几分生气。

    沿街的店铺种类齐全，有卖草鞋的、卖团子的、卖粗布的，几个小贩挑着担子在街角吆喝，见大军到来，虽然面露紧张，但因提前打了招呼，并未像田间的农民那样四散奔逃。更远处，能看见几座纺织作坊，木制的织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隐约可闻。

    “本以为丹波尽是山地，“义重感慨道，“没成想这汉部乡竟如此富饶。一路过来，男耕女织，小贩沿街叫卖，街面行人如织，倒有几分难得的繁荣。“

    他转向一众国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若是领主多加重视，假以时日，这里未必不能发展成一座像样的商业町。“

    上原贤秀闻言，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随即微微欠身，“主公过誉了。不过说起这汉部乡的来历，倒确实有些历史。“

    “哦？说来听听。”义重来了兴致。

    他抬手朝西面一指，“此地自平安时代，便是何鹿郡八乡之一。之所以名叫'汉部'，乃是八百多年前，一群从大陆渡来的汉人在此定居而得名，据传，他们当初便是沿着由良川一路东来。“

    “渡来人？“

    “正是。“上原贤秀点头，“这些汉人带来了先进的养蚕、纺织和土木技术，久而久之，便因此地擅长绫织，得了个别名，叫'绫部乡'。“

    “绫部……“

    义重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远处那几座纺织作坊上，若有所思。

    一行人边走边聊，进了汉部乡中心的一处屋敷。这是上原贤秀提前安排好的下榻之所，虽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庭院里还特意摆了几盆应季的桔梗花，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义重在主位坐定，甲胄已经卸下，换了一身轻便的直垂。三位国人与诸将分坐两侧，侍女端上茶水和点心，气氛比方才在路上轻松了不少。

    “神五郎，“义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笑道，“你对这里的历史倒是了如指掌，连八百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原贤秀正要谦逊几句，一旁的志贺直政却抢先插了话。

    “那是自然。“

    他那双三角眼眯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语气里带着半分调侃半分恭维：“上原一族对丹波，特别是何鹿郡，那可是了解得透透的。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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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故意顿了一拍，目光扫了上原贤秀一眼，“毕竟他们祖上，可是能参与细川氏内部合议的‘内众’，并且当过丹波守护代。要不是因为那场'位田之乱'，守护代这个位置，还轮不到内藤氏来坐呢。“

    这话一出，上原贤秀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

    义重放下茶碗，眉梢微挑：“位田之乱？“

    “殿下不知？“

    志贺直政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副“且听我细细道来“的架势。

    义重当然知道。松宫清长收集的情报里，对丹波各家的渊源都有大概的记载。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微微颔首：“略有耳闻，不过细节不甚了了。“

    志贺直政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上原贤秀终究没忍住，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既然殿下有兴趣，还是由臣来说吧。“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微微闪烁，“毕竟……这段往事，与上原一族的兴衰息息相关。“

    志贺直政倒也没争，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上原贤秀理了理思绪，缓缓道：“文明十四年（1482年），丹波原守护代内藤元贞，因镇压一揆不力，险些让细川政元被一揆众绑了去，政元大怒，免去内藤元贞的职务，改由臣的先祖上原丰前守担任守护代，他病逝后，由次子上原纪伊守继任。“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沉：“纪伊守在任期间，为了支持细川政元在京都的权力斗争，不得不从丹波搜刮资金，过程中难免会掠夺公家庄园、压榨在地国人……“

    “后来呢？“义重开口道，他注意到上原贤秀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摆。

    “后来……“上原贤秀苦笑一声，“国人众忍无可忍，再度举兵。延德二年（1490年），以荻野氏、大槻氏、须知氏为首的国人众集结于位田城，举起反旗。“

    上原贤秀十分坦然，语气里没有回避，“表面上看是先祖的剥削，实则是细川政元的贪婪，激怒了丹波国人。“

    义重点了点头，没有做出评价。

    志贺直政见缝插针道：“那次一揆可不得了。细川政元动员了但马、摄津、备前等十三国的大军进行镇压，十三国啊，那是何等声势！可就是这样，愣是没能攻下位田城。“

    “十三国？“义重眉头微动。

    “嗯。“

    志贺直政点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敬意，“国人众据城死守，顽强抵抗了整整两年。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最后，是首谋者荻野氏的家督切腹自尽，换取了细川政元的宽恕，保全了城内其他国人的性命。“

    屋敷里安静了一瞬，义重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几盆桔梗花上，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人之死，换众人之生……“

    他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