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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4章 海风知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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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大馆常兴默然。

    他知道,眼前这位看似软弱的将军,早已被逼到绝境,生出了破釜沉舟的赌性。

    足利义晴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你们想想看。京兆的根基在何处?摄津、山城、丹波、和泉……全是近畿富庶之地,京都就在他掌心里攥着。他要钳制幕府,易如反掌,因为他就住在隔壁。”

    “可武田家呢?”他竖起一根手指,“他们的领地远在中国、北陆,偏居西隅,离京都最近的也就是丹后和若狭。就算他们上洛赶走了细川家,武卫能像京兆那样,随时随地掐着幕府的脖子吗?”

    他看着大馆常兴,眼神坦然:“山高路远,鞭长莫及。武田家对近畿的控制,天然就比不上细川家。这种情况下,幕府才有喘息的空间,才有重新站起来的余地。”

    大馆常兴闭上眼,这位从足利义尚时便担任幕臣的老者,双手按在膝上,拇指微微颤抖。

    见大馆父子皆不言语,足利义晴继续说道:“如今的畿内,看似是细川家内斗,实则双方背后的三好、畠山、筒井都不是省油的灯,一旦武田家上洛,畿内将面对前所未有的大混乱。这种天赐良机不做点什么,今后怕是没机会了……”

    足利义晴的这番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

    事实上,道理也很充分——远水不解近渴,反过来说,远处的强者也不可能像近邻一样事事过问、处处插手。这恰恰是幕府翻身的绝佳契机。

    可形势越是错综复杂,风险也就越大,这时候跳出来,是福是祸?

    “殿下。”

    大馆常兴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满是复杂,叹了口长气,“臣自义尚公起便侍奉公方,如今已有六十四年,臣已是耄耋之年,本该明哲保身、安享晚年。但听您这么一说,想想六十多年来公方的困境,心中甚为愧疚。参与幕政这么多年,却只能看着江河日下,竟无半点作为。如今殿下愿意一搏,老臣岂能退缩?!”

    说着说着,眼角竟有些湿润,他侧脸看向大馆晴光,停顿了片刻,继续道,“我大馆一门皆仰仗公方才有今天,殿下既然想做,臣等必当誓死追随。”

    “殿下,臣等誓死追随!”大馆晴光本就有一腔热血,见父亲已然表态,自己更是备受鼓舞,赶忙向足利义晴伏身效忠。

    足利义晴看到这一幕,心头一热,重重地颔首道:“那就拜托了!”

    “殿下折煞臣等了,”大馆常兴诚惶诚恐道,随即眼珠一转,话锋一转,迅速转入“贤者模式”,语气平静道:

    “不过,如今的武田家可不是七年前可比的了,不仅灭了浦上、赤松,还降服了山名,击败了尼子,风头正盛。且听闻武卫殿心思缜密、谋略过人,想让他心甘情愿替幕府冲锋陷阵,可不是一纸御内书或者几句漂亮话就能办到的。公方得拿出不小——不对,是极大的诚意才行。”

    足利义晴闻言,点了点头。

    让大馆常兴略有惊讶的是,他并没有陷入沉思,反倒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方才那种慵懒随意的笑,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淡然,甚至带着几分牌桌前赌徒般的笃定。

    “这是自然。”

    他将那张付状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案头的文书匣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吾已经想好了,要给武卫殿什么。”

    大馆晴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问:“什么?”

    足利义晴没有正面回答,“不过,要看他此番上洛能做到何种程度,值不值得吾拿出‘诚意’。”

    说着,他再次望向庭院,日头已经偏西,阳光透过赤松的枝叶洒落下来,光斑在飞石上碎成一地金片。远处,御所破败的院墙外,隐约传来京都街巷里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喧嚷。

    这座古都,这个幕府,像一棵根系腐朽的老树,摇摇欲坠却还没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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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正准备把最后一点筹码,押在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人身上。

    “明日,去一趟京兆邸,让他尽快把御教书拟好,吾看过没问题便立即送出去。”

    足利义晴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攥着凭几扶手的那只手,已然青筋微微凸起。

    暮色渐沉,御所庭院中的蝉声终于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蛙鸣。

    大馆父子退出御殿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余晖投在那株赤松上,树影被拉得斜长,一直延伸到廊下。

    大馆常兴回头望了一眼竹帘低垂的殿内,只见足利义晴仍坐在凭几上,指尖捻着一枚棋子,目光落在庭院的虚空处,像是在看一盘尚未落子的棋。

    “父亲,”大馆晴光忍不住低声道,“公方他……”

    “回去再说。”大馆常兴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如今已然没有回头路了,接下来就是替公方谋划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父子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与此同时,细川晴元的牛车正碾过乌丸通的石子路,车帘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他半张沉在阴影中的脸,刚在东洞院面见过六角定赖的他,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而在山海相拥的丹后,舞鹤湾的海风正卷着咸涩的潮气,吹拂着义重的脸庞。

    望着在海滩上追逐打闹的源太郎和源三郎,以及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劝说赶紧回家的吉乃,他的脸上洋溢着为人父的喜悦和宠溺。

    “吉乃。”

    义重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轻柔地呼唤道。

    吉乃循声望去,只见义重正笑呵呵地朝自己招手,赶忙一阵碎步来到他跟前。

    “你有多久没回八上城了?”义重轻声问道。

    吉乃低着头略加思索,怯怯地回答道,“三年了,兄长大婚的时候,承蒙殿下恩典,妾身回去过一次,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下个月,我要上洛,中途可以绕道去一趟八上城,如果你愿意,我想带你和源三郎还有玉子一起……”

    “妾身愿意!”义重这边话音刚落,吉乃便抬起头一个劲地点着,眼神中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义重笑着点了点头,调侃道:“看来舞鹤殿想家了,这两天收拾收拾,备前守那边我明天便派人去打个招呼,想必他也十分期待。”

    “谢殿下……”

    吉乃大喜过望,却碍于身份体统强忍着小声道谢,义重随意地摆了摆手,很自然地抚摸着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淡笑道:“这些年,你跟阿渚操持家里,辛苦了。”

    “殿…殿下……”吉乃被义重这一亲昵举动搞得猝不及防,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面露潮红,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都是御前的功劳,妾身并没有做什么……”

    义重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过头,冲着不远处的孩子们大声呵道:“天不早了,源太郎,快带弟弟妹妹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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