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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9章 丹波!丹波!(双倍月票求支持!)
    “五千常备。”

    

    义重悬在半空中的那只巴掌,在阳光下轻轻晃了两下,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加个菜”。

    

    松之间里安静了几息。

    

    香川盛久、山本重幸、山县盛信、宇喜多直家,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义重脸上,表情各异——有愕然、有沉思、有跃跃欲试。

    

    “主公,您说……要带五千人上洛?”

    

    松宫清长第一个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半截,压低嗓门道:“恕臣直言,此事还请三思。”

    

    “说说看。”义重淡淡道。

    

    “畿内如今是个什么局面,方才式部也介绍清楚了。”

    

    松宫清长顿了顿,舔了下嘴唇,措辞愈发谨慎:“这种时候,咱们带一两千人上洛,象征性地走一趟,给公方和管领撑撑场面,顺便把六国守护的事情敲定,这就足够了。五千人……”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把后半截话掰开了揉碎了说:

    

    “五千常备浩浩荡荡往京都开,交战双方看了会怎么想?细川京兆觉得咱们是去帮忙的还是去抢地盘的?细川氏纲那边会不会以为咱们要对他动手?到时候两边都忌惮,本家反倒里外不是人。”

    

    说着,往前又凑了半个身位,声音更低了:“再者,刚打了大半年的仗,军士们刚歇下来没多久,刚吃下去的领地还没消化完,这又拉出去五千人,万一被拖进近畿的战事里,恐怕……”

    

    义重没吭声,只是铜钱在指尖翻了个面。

    

    香川盛久见状,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道:“臣附议。以本家如今的名声和实力,哪怕只带一千人上洛,沿途的国人也没谁敢为难——细川氏纲不敢,丹波的那些墙头草更不敢。五千人……说实话,未免太兴师动众了些。”

    

    他抬手比了个数,“一千到两千,足矣。既不惹眼,又省粮草,轻装上阵才是上策。”

    

    义重的目光从松宫清长脸上滑到他的脸上,静静地看着,依旧没有表态。

    

    就在众人揣测义重是否会妥协时,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从末席响起。

    

    “两位大人所虑,确有道理。”

    

    宇喜多直家微微欠身,那张清秀面庞上的表情古井无波,语速不疾不徐:“但恕臣斗胆,觉得主公带五千人上洛,道理不在‘安全’二字上,也不是为了炫耀武力。”

    

    松宫清长偏过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新晋万石大名,头一回参加这种核心合议,开口就唱反调,倒是有几分胆色。

    

    “哦?”义重嘴角微微一动。

    

    宇喜多直家微微直起腰板,目光沉沉道:“主公此番上洛,要的是六国守护。这六国守护,说白了,是要让公方和管领承认,本家对但马、因幡、美作、播磨、备前、备中的统治名正言顺。”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用词,“可‘名正言顺’这四个字,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也不是靠银子买出来的——得让对方看到,你有这个实力和底气,值得他们把这块招牌给你。”

    

    “带一两千人上洛,公方和管领会怎么想?‘哦,若狭的武田家来了,不错不错,挺懂事。’然后呢?六国守护的事情他们会痛痛快快答应吗?未必。就这么走一趟,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他们会掂量,会拿捏,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到时候本家是等还是不等?”

    

    他微微加重语气,声音罕见地拔高了半寸:“但是,五千常备开到京都附近,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公方和管领看到的不是一个来求官的地方大名,而是一个有能力左右畿内战局的强者。臣以为,有了这层底气,六国守护的事情,才谈得拢、谈得快。”

    

    “和泉守说得透彻,臣也是这个意思!”

    

    山县盛信猛地一拍大腿,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直家。不善言辞的他,此刻将直家视作自己的“嘴替”:

    

    “上次上洛,本家带了一千人,又是帮公方调停三好利长和管领的矛盾,又是替管领攻打芥川城、拿下摄津山崎,前前后后忙活了两个月,才拿到了那一点点好处。”

    

    可能是觉得这个说法有些不够恰当,他又找补道:

    

    “臣不是说上次没收获……拜领公方的通字、迎娶六角家的公主和三好家结交,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果。可那次之后,本家的重心便转向中国地方,在畿内,说句不好听的,怕是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

    

    他扫了一眼松宫清长和香川盛久,嗓门也拔高了几分:

    

    “如今既然要再次上洛,那就得比上次声势更加浩大,要让近畿周边都知道,当初偏居北陆一隅的武田家,已经成为势力波及十二国、坐拥百万领地的中国之主!这份威信立起来了,后面的事才好办。”

    

    松宫清长眉头拧得更紧了,但顾及山县盛信也就没再出声。香川盛久低着头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直垂的褶痕。

    

    义重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终于开了口。

    

    “都说完了?”

    

    他语气不急不缓,那枚刚才还在把玩的永乐通宝,被他一把攥在手心。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不管是主张少带人的,还是主张多带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本家,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他微微前倾,目光依次扫过每个人的脸,声音陡然一沉:“但我的决定不变——五千常备,全部是直属军势,不动员各地国人豪族。”

    

    松宫清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而且,”义重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这次不走鲭街道。”

    

    “不走鲭街道?”香川盛久猛地抬头。

    

    “走丹波道。”义重平静道,“经丹波,从西面进京都。”

    

    松之间里再度陷入寂静。

    

    丹波道,那是义重与波多野秀忠合力修建的两用道路,从丹后爱宕山城一路延伸到丹波国八上城,其中在绫部城可以接入山阴街道,向东直达京都西郊。

    

    自从丹波道修通后,武田家与丹波国人的往来便利了不少,但目前尚未利用这条街道进行过军事调动。

    

    “主公!”

    

    松宫清长终于按捺不住,声音也变得急促,“您该不会是想——”

    

    义重抬手,制止了他。

    

    “听我说完,”

    

    他的语气从平淡转为郑重,一字一顿道:“刚才听了诸位的意见,反倒让我更加坚定了‘提刀上洛’的想法。细细想来,此番上洛,确实不应只为了六国守护的虚名。”

    

    义重口中的“提刀上洛”,其实就是武装上洛。

    

    在当时,上洛分为“文上”和“武上”两种。

    

    文上,就是跟交通沿线的大名搞好关系,在保证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带上少量随从和礼物、金银直接去京都拜见天皇和将军,希冀从朝廷或幕府手中取得证明其统治、发起战争合法性的纶旨和御教书。当然,如果送的钱管够的话,朝廷和幕府也会象征性地赏个一官半职。

    

    武上,则是直接统率大军浩浩荡荡全副武装开赴京都,把沿途不肯臣服的势力通通剿灭,到了京都以朝廷和幕府的保护人自居,顺便控制京畿的富饶之地,实现“天下人”的野望。

    

    在此之前,武装上洛成功的例子屈指可数,数来数去也只有大内义兴、细川澄元,其中细川澄元是占了近水楼台之便,而大内义兴则是半途而废,因为尼子家背后捅刀被迫返回周防,在京都的十几年统治尽数归零。

    

    事实上,七年前武田家的上洛,虽然带了一千军势,实际上也只能算是“文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是一次武装游行罢了。

    

    而这次不一样,义重选择走丹波道转山阴道上洛,势必要经过内藤国贞控制的八木城,而内藤国贞与波多野秀忠势成水火,作为波多野氏女婿的义重,于公于私都有可能与内藤氏发生冲突,如此一来,便会让此次上洛含有几分“武上”的色彩。

    

    见松宫清长等人仍然眉头紧锁,义重停顿稍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还要趁着这个当口,给本家谋取更多实实在在的利益。而这些利益的取得,没有一支强力的军势撑腰,是办不成的。”

    

    松宫清长眉心跳了跳:“您说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指的可是幕府中枢的役职?”

    

    义重摇头。

    

    “那是朝廷官职更进一步,”香川盛久试探道。

    

    义重还是摇头。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猜不透义重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有“闭目养神”的山本重幸,这会儿眼皮猛地掀开,他没看义重,反而低头死死盯着座下的蒲团,脑袋中迅速勾勒出一条路线。

    

    “主公……”

    

    山本重幸“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向义重,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震惊有些颤抖,“您选择绕道丹波,为的就是丹波这块肉吧?甚至……您还在惦记摄津?!”

    

    “不愧是重幸,深得我心!”

    

    义重放声大笑,笑声在松竹间中回荡,连廊外站岗的武士都打了个激灵。

    

    角落里的宇喜多直家见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瞬间闪过一阵浓烈到化不开的钦佩,也闪过一丝掩饰极好的羡慕:

    

    义重已经连着两次夸赞山本重幸了,仿佛他脑子里刚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独眼武士就能精准地捕捉到。这种默契和机敏,他觉得目前的自己远远做不到。

    

    但他并不气馁,反倒是燃起了斗志:“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像式部一般,能为主公排忧解难、出谋划策的心腹重臣。”

    

    话说,被山本重幸点破了天机,松宫清长等人这才恍然大悟,流露出对这位独眼军师的钦佩。

    

    义重收了笑,正了正身子,将想法和盘托出:

    

    “诸位先看看丹波如今是什么局面:内藤国贞起兵响应细川氏纲,裹挟了不少丹波国人跟着反叛。赤井、荻野隔岸观火,备前守(波多野秀忠)不仅无力独自应对,还要遭受细川京兆对他弹压不力的斥责,形势岌岌可危。

    

    再回想一下丹波道如今的处境:自修好以来,基本都是作为民用,但凡本家用于军事目的,势必引起赤井、荻野那帮国人的警惕,波多野氏即便明着不说,也会暗中想尽办法阻拦。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说着,义重依次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本家打的是上洛觐见公方和管领的旗号,堂堂正正、名正言顺。”

    

    “第二,丹波道沿途的势力,名义上都臣服于细川京兆。细川京兆现在恨不得我替他平叛,这些势力又怎会阳奉阴违、横加阻拦?”

    

    “第三,”他停了一拍,嘴角再度露出一丝弧度,“备前守现在急需本家的帮助,他应该知道,只有借助本家的力量打掉内藤国贞,他才能在细川京兆面前证明自己还有用,才能保住对丹波大部名义上的统治。”

    

    义重身子前倾,声音严肃而又凝重:“所以,此番经丹波前往京都,很有可能——甚至是一定会应备前守甚至是细川京兆的请求,参与讨伐内藤国贞的战事。”

    

    他肩膀一耸,仿佛这一切顺理成章得不能再顺理成章:“诸位想想,若是真到了这一步,五千常备是不是有必要?”

    

    松宫清长脑门上的褶子终于松开了一道,他恍然道:“所以,真如式部所言,您决定走丹波道,是想着借机控制丹波?”

    

    “控制?那倒不至于。不过……”

    

    义重笑眯眯地接话,目光悠悠地扫过众人:“内藤国贞的基本盘,是丹波东部的船井、何鹿、桑田三郡。一旦本家帮着平定叛乱,那这三个郡,到时候落在谁手里,答案不言而喻吧?”

    

    山县盛信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好计策!名义上是上洛,实际上是吃肉!以平叛为由拿下这三个郡,管领非但不能厚着脸皮要回去,还得给本家以重赏!”

    

    “粗是粗了点,但意思对了。”义重笑着瞥了他一眼。

    

    宇喜多直家眼神炯炯,在他看来,义重这一手实在是妙,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谋略,更像是一盘精密的政治棋局——每一步都看似有正当的理由,每一步又都暗藏真实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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