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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7章 舌尖上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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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已经偏西,爱宕山城的石垣和飞龙馆的街道被夕阳浸成一片橘色。

    评定落幕,飞龙馆的肃杀之气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响彻整个舞鹤湾的喧嚣。飞龙馆内外灯火通明,数百盏油灯和蜡烛将飞龙馆照得亮如白昼,松脂燃烧混杂着名贵香料的香气,弥散了整个居馆。

    厨房那头的烟囱早就冒了烟,莫名的鲜味混着炭火的焦香,顺着晚风一路飘进了飞龙馆的回廊。下人们脚步匆匆,漆盘碰撞的脆响从廊下一直响到中庭。

    酉时二刻(下午六时),飞龙馆大广间的障子门虽然装上,却处于全部敞开的状态。

    落日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打在那幅金色飞龙屏风上,整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鳞片流光溢彩。

    殿内的布置已与白日评定截然不同:榻榻米按照宴会的需要重新铺设,蔺草的清香裹着一缕檀香,沁人心脾。每个席位前都摆着一张漆面光亮的膳桌,猫足桌腿雕着细密的松纹。

    “这膳桌比上次可是精美了不少。”走进殿内的山县盛信扫了一眼,眼睛略微一怔。

    “主公说过,这次是按照最高规格准备的。”

    坐在他旁边的山本重幸语气平淡,独眼却微微眯起,“主公这是要让那些乡巴佬开开眼,见识见识武田家的强大,可不仅仅体现在打仗上。”

    小寺政职坐在中庭,鼻翼翕动了两下,扭头看向身旁的宇野村赖:

    “连打了七个多月的仗,武田家怕是也没有多余的钱粮吧,今晚能有碗昆布汤配腌萝卜,再来两条拇指粗的烤鱼,就算武卫殿厚道了。”

    同为播磨国人的宇野村赖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厨房方向出了神。

    他的直觉告诉他,昆布配腌萝卜这种档次的餐食,不会出现在武田家的宴会上。上午的评定上,义重随手便撒出去那么多万石知行的封赏,眼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绝不会让宴会流于俗套,更别说给人落下口实。

    “上膳!”

    随着三条公望清朗的号令,拉开了这场足以载入西国史册的饕餮盛宴。

    数十名衣着华丽的侍女鱼贯而出,每人手中端着涂红漆的猫足膳盘,步伐整齐划一,水色小袖在暮色中翻飞如蝶。

    不仅殿内、廊下,就连中庭草棚下的国人们同样各有膳桌,虽然漆器的成色比殿内的稍逊一筹,但规制一模一样——这份体面,让不少新附国人暗自称赞。

    膳桌落定的瞬间,整个飞龙馆从殿内到廊下,从南书院到中庭,一众国人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集体哑了声。

    “一汤五菜……这可是高规格的本膳料理啊!”

    汤碗、烤物盘、煮物钵、腌渍小碟、蒸物皿、醋物碟和猪口,以及一碗堆得满满的米饭,整整齐齐排列在漆面膳桌上,众人感叹间,那股子闻所未闻的异香已然钻进了鼻孔。

    “诸位,不必拘礼。”

    义重高坐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剔透的明国建盏,笑得云淡风轻,“诸位远道而来,着实辛苦,简单准备了些餐食,还请姑且尝尝。”

    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小寺政职,盯着面前的膳桌,瞳孔猛地放大。

    主食,是堆成小山状的白米饭,晶莹剔透,粒粒饱满,每一颗米都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往常被称作“高盛饭”的扑出碗沿的米饭,光是卖相,便不是寻常粳米能比的。

    “越后的精米,政职大人怕是没见过吧?”

    宇野村赖深吸一口气,他认出了这种米——北国船贸易从越后运来的上品,光运费就不是一般国人可以承受的。

    三年前,为表彰宇野等播磨北部国人豪族的臣服,义重特地赏赐了一批物资和钱财,其中便有这越后的精米。

    “确实是第一次吃到越后的米……”

    小寺政职咽了口唾沫,面对这等米之上品,刚才那股“看笑话”的心思,此刻似乎已经顺着米饭的香气越飘越远。

    然而这才刚刚开始。

    蒸物的盖子揭开时,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是什么?!”

    趴在蒸碗里的,是一只硕大的伊势龙虾,壳甲通红,弯曲的身形宛如老者拱背,蒜蓉的浓香裹着海鲜的鲜甜,在蒸汽氤氲间扑面而来。

    “该不会是伊势海老吧!”

    坐在义重左侧的山名佑丰脱口而出,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听说,这可是伊势神宫祭典上的供物,别说公方和管领,就连堺港的豪商也不是想吃就吃的,夏季产量更是稀少……而且这做法……”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又松开:“好像是大蒜的味道?从未见过这般烹法。”

    “此乃‘蒜蓉清蒸’,是在下自己琢磨出来的。”

    义重笑着指了指那盘龙虾,“蒜蓉辛辣去腥,最能激发出肉质的甘甜。并且,这伊势海老寓意长寿福绵,今日便与诸位共飨。”

    山名佑丰按捺不住,率先挑开虾壳,夹起一块虾肉送入口中,咀嚼两下,眼睛猛地亮了,“绝了,真是绝了!蒜蓉把龙虾的甜味全逼出来了,肉质却依旧紧实,跟寻常的刺身、炭烤等做法完全是两种体验。”

    众人见状纷纷动筷,一时间殿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忍不住的赞叹。

    “我活了四十年,从未吃过这等美味……”一名从没到过海边的美作国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还没等众人从龙虾的余韵中回过神,新免宗贞“哇”的一声,将大家的目光又吸引到那盘烤物上。

    盘子上摆放的不是常见的烤鱼,而是肉,还是牛肉。

    一片片肥瘦相间、纹路如霜降的牛肉,整齐地摆在炭火微炙的陶盘上,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沁人的草药香。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

    牛肉。

    在座的武士们脸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咽口水,更多的人面露犹疑——佛教戒杀生,牛又是耕田的伙伴,这东西……能“明目张胆”地吃……吗?

    义重端坐主位,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嘴角微微一扬。

    “诸位不必紧张,”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这不是普通的牛肉,是专门用珍贵草药腌渍过的但马黑毛牛肉,这种牛虽然最初是耕牛,但经过几代培育,已经算是肉牛了。另外,严格来说,这道菜算是一味集大成的'‘药材’,能补气血、健脾胃,各位或是久经战阵,或是舟车劳顿,正需要好好补一补。”

    说着,他夹起一片牛肉,当着所有人的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火候、肉质都还不错。”

    “既然主公说是药材……那便是药材了!”

    山县盛信第一个响应,咽了口口水,迅速夹起一片牛肉,几乎整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眼睛瞬间瞪圆:“好!好吃!这肉怎么能嫩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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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这两位带头,众人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大半。

    “药材嘛……那吃药总没什么罪过……”

    “对对对,补气血,补气血……”

    一时间,殿内外响起噼里啪啦的筷子声,自欺欺人的话此起彼伏,可每个人脸上那副大快朵颐的满足表情,分明是在享受人间至味。

    “嘶——这是什么?!”

    浦上政宗一边往嘴里填了两口米饭,一边下意识地夹起一块腌渍酱菜,他以为不过是寻常的萝卜干或者辣根,然而入口的刹那,一股辛辣清新的冲劲直蹿鼻腔。

    “此乃伊豆山葵,”看着浦上政宗那震惊的表情,义重随口解释道,“因当地水文独特,辛而不苦,拌在热饭里,最是解暑开胃。”

    “山葵?那东西听闻价比黄金,主公……竟拿来当酱菜?!”

    浦上政宗身后的明石景亲声音拔高了八度,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浦上政宗没继续说话,默默将山葵拌入白饭中,又送了一口进嘴。

    辛辣裹着米香在舌尖炸开,他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武田家的实力啊。”浦上政宗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失落。

    膳桌上的菜肴一道比一道美味,一道比一道惊艳,就连酱菜都让人唏嘘称赞。这让人不得不将目光投放在那碗煮物上。

    果然,揭盖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凝固在空气中的鲜味直冲天灵盖,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碗里盛着的,是一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河豚鱼,汤汁浓白如乳。

    “河……河豚?!”

    殿内骚动了。

    河豚味美天下皆知,可那毒性同样声名在外。在座众人大多只是听过河豚的名头,真正见过菜品的寥寥无几,更别说敢把这东西往嘴里送了。

    “放心,”义重再一次率先举起筷子,“这是我委托大学助(今井久秀),专程从京都请来的大厨处理的,该去的都去干净了。”

    他夹起一块河豚肉,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淡定地送入口中。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盯着义重的脸,似乎下一刻他便会口吐白沫。

    五息,十息……

    义重舔了舔嘴角,一脸满足地挑了挑眉:“都愣着干嘛?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此情形,山县盛信二话不说又是第一个跟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他这人向来如此直爽,义重吃得,他便吃得,管它是毒药还是仙丹。

    “这汤!”

    山县盛信猛地抬头,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汤是怎么熬的?!鲜得我舌头差点咬下来!”

    “鮟鱇鱼肝煎出的油脂,混着味噌熬成的汤汁。”

    义重语气轻描淡写,“这鮟鱇鱼可是关东'五大珍味'之一,是真里谷家的信政殿下千里迢迢派人送来的。从三年前那次盛会至今,年年都有东西送过来,倒是有心了。”

    山名佑丰颤巍巍地舀了一勺汤送入嘴里,浓郁的鲜味在口腔中炸开,他呆了足足三息,放下汤匙,闭目长叹:“这道煮物,绝对称得上是海鲜与河鲜的完美融合,真配得上那句‘此物只应天上有’。”

    最后一道菜,便是鲷鱼刺身。

    “这鲷鱼是若狭近海捕的,”三条公望补充道,“连夜运到城内,一刻都没耽搁。”

    在膳桌的一角,切得薄如蝉翼的鱼片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股子细腻鲜甜入口即化,顺着舌苔直接滑进胃里。

    至此,本膳五菜全部展现在众人面前。

    小寺政职坐在中庭,盯着面前精美绝伦的膳桌,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昆布配腌萝卜”,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七个月的仗打下来,武田家仍能举办此等极尽奢华的晚宴,其雄厚的实力着实让众人为之侧目。

    然而,这才是开始。

    本膳之后,二膳上桌。

    二膳之后,三膳。

    三膳之后,与膳(烤物)。

    与膳之后,五膳。

    不仅做到最高规格的五膳,新菜色更是层出不穷,殿内的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到后来众人已经麻木了,只剩下机械地张嘴、咀嚼、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

    三膳中出现了颗粒饱满、色泽鲜红的鲑鱼子,以及金黄浓郁的海胆——这些是虾夷的蛎崎氏派人送来的。

    “蛎崎氏?”有人小声嘀咕,“听说其先祖便是出自若狭武田氏……”

    “没错,三年前那次盛会因为路途遥远没能赶到,但一直通过“北国船”向主公进献方物。”松宫清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从虾夷到若狭,跨越大半个日本,却只为向义重表达善意——武田家的影响力,已然辐射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广度。

    不仅是美食,酒水更是让人目不暇接:

    明国来的黄酒,醇厚绵长;南蛮贸易获得的葡萄酒,酸甜中透着一股异国风情;近畿正历寺的菩提泉、金刚寺的天野酒,那都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稀罕物。

    “我……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

    来自播磨的新附国人长浜长秋揉了揉眼睛,看看面前堆满的空碗碟,回味着刚才的塞进口中的美味,又看了看手里那盏斟满菩提泉的酒盏,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不是梦!”

    旁边的人差点被他逗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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