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义重,精心修剪了连日奔波留下的潦草胡须,换了一件深紫罗纱缝制的直垂,胸前的“四割菱”家纹用金丝绣得极密,在漏进殿内的阳光映照下,随着他走动的幅度,泛着金灿灿的光芒。
他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殿内黑压压的人头,再越过廊下,掠过南书院,最后落在中庭草棚下那些正襟危坐的新附国人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就是这种不疾不徐的“看”,让所有人的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
几名坐在中庭的备前国人原本就紧张得手心冒汗,此刻被这目光一扫,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义重收回视线,走到上首主位前,双手自然地将下摆向后一撩,稳稳地盘腿坐下。动作干净利落,直垂的衣摆在膝前铺展开,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就在他膝盖触碰到坐垫的那个瞬间,坐在左右侧席的两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动作。
武田信实微微欠身,双臂撑在身侧,头低低垂下。
虽然是义重的亲弟弟,如今更是掌控安艺武田氏的一方大名,但此刻坐在这位兄长身边,依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那是稳居上位、生杀予夺磨砺出的气场,绝非血缘能够抵消。
而在另一侧,山名佑丰的动作则显得有几分僵硬。
这位昔日“四职”之一的山名家当主,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颗曾经高昂的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手背上。
随着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欠身,大广间、廊下、南书院直到整个中庭,仿佛被一阵狂风瞬间压倒的麦浪。
“主公(殿下)!”
近三百名谱代、国人、豪族,以及陪臣,齐刷刷地伏倒在地。
义重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说话。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大喘气。
众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正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手背上,却连擦都不敢擦,那种无声的不怒自威,仿佛将时间无限拉长。
“都起身吧。”
半晌,义重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哈!”
众人如蒙大赦,直起身子,各自坐好,大广间内依旧肃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蝉鸣和衣袖摩擦榻榻米的细微声响。
义重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从殿下扫过,嘴角牵出一个不算明显的弧度。
“时隔三年,诸位还能齐聚一堂,而且还多了许多新面孔,我心里……确实十分高兴。”就这么一句,浅浅的,点到即止。
他没有多说什么感激的话,嘴角那丝笑意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沉稳而有力:
“趁这个机会,我想跟诸位,特别是从备前、播磨远道而来的诸位大人好好算算账,看看这三年,本家到底攒下了什么家底。”
他伸出手,三条公望心领神会,将一份文书递到他手边,他只是草草扫了一眼确认了下,毕竟那些数字和事项早已刻在他脑子里了。
“这三年,本家推行了‘乐市乐座’。”义重的声音不疾不徐,“效果如何,你们在座的很多人比我清楚。爱宕山城、鸟取城、津山城,这些城池的城下町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他看向坐在第一排的今井久秀。
今井久秀会意,欠身答道:“回主公,以爱宕山城为例,城下町的常住町人较三年前增长了近三倍,商铺数量翻了四番,单是每年的地子钱收入便超过——”
“好了,数字回头再细说。”
义重微微颔首便抬手打断他,“总之,商贾云集,城町繁华,这些不是空话,你们中提前来的,应该已经深有体会。不用交那些乱七八糟的税钱,商贾们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拢过来,咱们武田家的城池,如今是整个西国最热闹的地方。钱袋子鼓了,这,是第一笔账。”
今井久秀激动得满脸通红,深深俯首。那些首次造访的国人众,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这些天在城下町看到的繁华如锦,暗自咋舌。
“再看海上。”
义重竖起第二根手指,“‘北国船’航线彻底打通,‘明若贸易’拓展到整个北海,今后还将发展到濑户内海。不说敦贺,就单单高浜、竹野、宫津,三年前还是些不起眼的渔港。现在呢?明国的船、南蛮的船、北陆来的船,一天到晚停不下来。长实——”
坐在廊下的宫保长实被突然点名,身子一哆嗦,赶忙应声:“在!”
“你说说,敦贺港现在一个月能停靠多少船?”
“回主公,淡季也有一千二百余艘,旺季的时候……臣实在数不过来。”宫保长实老实巴交地答道。
殿内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数不过来就对了。”
义重也笑了笑,“这说明本家已经成了海上贸易不可忽视的力量,不是我自吹自擂,这一点,就连堺的商人、博多的明国人都不得不承认。现在放眼整个西国,谁敢说在海上,能无视武田家的旗帜?”
底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叹,特别是曾经在濑户内海横行霸道的水军众,此刻缩在中庭的草棚里,暗自庆幸自己站对了队伍。
义重的语气又正了几分:“第三,取消领内关所,改进宿驿制,兴建宿场町。”
他微微前倾身子,“这件事情推广的时候,在座不少人还忧心忡忡,现在呢?军情传递、军势调动有多快,此番出阵备前、伯耆的诸位,应该深有体会。
不过,我想说的不只是军事上的好处——从若狭走到因幡,虽然免了关钱,但是正因为如此,许多商路也就此繁忙起来,宿场町发展壮大,不仅百姓收入增加,领主分到的钱粮也比之前多得多。”
殿下有几名因幡国人面露触动,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第四,大力推行检地。“义重竖起四根手指,“我知道,这件事在推行的时候,同样有些人是不乐意的。”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个美作、播磨国人的表情微微僵了僵。
“但检地的目的,不是跟诸位过不去。主要是让本家对领内情况有更准确的掌握,以便更好地施政。”
义重语气平和,“检地后,百姓的负担减轻了,一揆的数量也大幅减少。三年来,诸位领内可曾爆发过一次成规模的一揆?百姓有了活路,谁还愿意扛着锄头镰刀去造反?”
但马、因幡,这些原属于山名氏的国人纷纷点头。乱世之中,领内没有大规模暴动,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平心而论,由此减少的治理成本,足以填补检地造成的损失。
“更重要的是,”义重目光如炬,看向第二排的那些猛将,“兵农分离,本家有了钱,可以将大批常备兵从土地里拔出来,再也不用担心打仗影响农忙,应对来犯之敌,随时可以动手!”
殿内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山县盛信、熊谷隆直、武藤光佑,这几个动辄领兵三五千的大将对此深有体会,眼中闪烁着带领常备兵如臂使指、肆意征伐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