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再此刻停了。
广场上的喧嚣也戛然而止!
林尘立在高台之上,玄色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最先破了这股死寂的,是山门方向传来的破风声。
那红衣女弟子半只脚已经踏出了山门,此刻却硬生生扭转了身形。
红裙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脸上早没了先前的决绝,只剩满眼的震惊。
她身后,十几个已经踏出山门的天火峰弟子。
一个个僵在半空,手里攥着的二十块灵石,此刻正硌得掌心生疼。
他们在离山少则十载,多则数十载,谁没偷偷望过那座主峰、
谁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明月想过,若是能修习离山剑经。
这辈子,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可那是天堑,是离山嫡系弟子才能碰的镇宗根本,
是他们这些旁支末梢,熬到油尽灯枯都没资格瞥一眼的仙缘。
现在,那个刚坐上宗主位没几天的少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天堑,给平了。
而此刻,山门方向的破风声已经密了起来。
最先落地的是那红衣女弟子,此刻的她,就像个迷途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家的灯火。
她疯了一般折身往回冲,一头扎在广场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举着那二十块灵石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嘶哑的嗓音里全是哭腔。
“宗主!弟子糊涂!弟子不走了!求宗主给弟子一个赎罪的机会!弟子愿与离山共存亡,死而后已!”
她身后,十几个天火峰的弟子接连落地,一个个像被抽走了骨头,齐刷刷跪下。
人越聚越多,乌泱泱的跪了一片,磕头声、哀求声顺着山风飘过来。
一声声弟子知错,听得那些留下的弟子心绪都有些动容。
苏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看着跪在最前面的虞菲,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她一手带进门的小师妹,是她手把手教的炼丹制药之法,是她看着从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天火峰独当一面的丹师。
这位天火峰的峰主,此刻依旧垂着眼,花白的胡须被山风掀得微微晃动,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像尊立在风里的石像,半点动静都没有。
可只有温景自己知道,他此刻早已进退两难,如临深渊。
他在离山待了快四百年,见过太多人的起落沉浮,一颗心早就被岁月磨得比顽石还硬。
这偌大的天地,唯有自己的命,自己的道,最重要。
他如今已经遭了林尘的恨,方才林尘说给南宫轻弦的那句话,何尝不是说给他们这些人听的?
费豫此刻脸色却是,全场最为阴沉的一位。
离山剑经与玄清道,离山的根本,数千年以来非嫡系不可触碰,谁敢如此轻传?
便是苏昭与夏明皇,也只各得一册,从未见过全本。
这林尘竟然敢将离山的根本,如此轻易的公之于众,实乃大逆不道。
林尘自是不在意众人心中的想法,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更没理会那些为功法所吸引,中途折返回来跪在一侧的那些人。
他早就说过,大道自选,既然选了,就别回头,更别后悔。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离山。”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骤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林尘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全场,方才还躁动的人群。
“离山今日的破败,是事实。”
“我给你们从引气入体到羽化登仙的全套修行功法,只因为你们是离山弟子,有资格修离山的法。”
林尘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但我要告诉你们,功法能给你们指一条通天路,可这条路能不能走上去,能走多远,全要靠你们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
广场上依旧没人说话,只有山风卷着碎石划过地面的声响。
“所以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离山将取消全宗按月发放的灵石月例。”
“但从即日起,离山所有产业,半废的灵田、丹坊,荒了的药圃,符箓阵法、炼器所有营生,全宗开放。”
林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细碎的议论。
“凡我离山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无论杂役执事,皆可凭本事按劳取酬,按功分利。你出多少力,就拿多少灵石,宗门只取三成,用于山门修缮,战损抚恤,剩下七成,全归做事的人。”
满场弟子的脸色,瞬间全变了。
不是愤怒,是被惊雷劈中后的茫然,茫然里,又翻涌着压不住的滚烫。
以往的离山,每月按时发灵石、给丹药,弟子只管闭门修行,天塌下来有宗门顶着。
可现在,林尘把话挑得明明白白,想要灵石,自己去挣。
这话听着残酷,可偏偏,无数人心里悬了许久的那点不踏实,竟瞬间落了地。
尤其是那些外门弟子、杂役弟子。
他们本就领不到几枚月例,平日里靠给内门师兄跑腿,给丹坊烧火,去坊市摆地摊挣点辛苦钱,早就习惯了自食其力。
如今林尘把规矩摆到台面上,把所有路都铺到了所有人脚边,他们反倒觉得。
这天,好像又没塌。
可执事峰一众人却挤作一团,个个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里全是没着没落的慌乱。
他们愿意留下,主要还是他们执事峰,要脸面有脸面,要身份有身份,只要安安心心做事,也不会遇到些什么麻烦事。
可如今林尘竟然让他们自己赚灵石,这可难为死他们了。
他们不比灵植峰的弟子,刨了一辈子土,闭着眼都能侍弄出灵药;
也不比天火峰的那些炼丹,烧了一辈子的火,随便开个炉子都能换灵石;
更不比上灵阵院的那些人,哪怕去坊市街角摆个摊,给人画符都饿不死。
他们执事峰这群人,往日里只会处理全宗庶务。
吃的就是宗门的家底,如今没了按时落袋的灵石。
此刻连脚底下的青石板都觉得烫得慌,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
商清微斜眼瞥了下高台上的林尘,冷哼一声。
又转头看着身边的栀晚,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戏谑。
“你这师弟,怕不是被谁夺舍了吧?往日里三脚踹不出个屁的人,如今一刀就砍了全宗的饭碗,他这是想做什么?”
栀晚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唏嘘。
“还不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没啥变化!”
商清微冷笑一声,看着栀晚。
“没区别?对你是真没什么区别,说真的,师姐我除了会耍个剑,也就剩这张脸能看了。哪天真走投无路了,逼着师姐去挂牌卖身,师姐指定带上你!”
随后,又看了眼沐玄音,冷笑一声道:“还有你!”
栀晚眉峰一挑,正要开口。
便闻一声怒喝骤然炸响:“老夫以为,宗主今日所为,大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