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他艰难开口,“您就不怕有人真的得到了天魔珠,却不肯守?”
阿婆看着他,笑了。
“傻孩子。”她说,“能真正得到天魔珠认可的人,不会不肯守的。”
林长生愣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
他想起了识海中那个身影问他选择时,他没有犹豫。
他想起了自己走向镇魔碑时,心里没有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说出那句话时,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原来,从被天魔珠选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天魔珠选了他,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阿婆。”林长生忽然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她行了一礼,“这一千三百年,辛苦您了。”
阿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她摆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外头天都黑了,你们该歇息了。”
林长生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阿婆,等我变强了,我回来接替你。”
阿婆愣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光。
那清光很亮,亮得像是年轻时候的她自己。
“好。”她说,“我等着。”
林长生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远处的山峦被暮色染成深黛色,几颗星星在天边若隐若现。村口的老槐树下,魔宗弟子们围坐成一圈,生起篝火,有人烤着不知从哪抓来的野兔,有人低声说着话。
温青疏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林长生。”她忽然开口。
林长生转过头。
暮色里,她的侧脸被篝火的余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嗯?”
温青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这个村子,我记住了。”
林长生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我也是。”
夜色渐深。
篝火的光在村口老槐树下明明灭灭,魔宗弟子们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靠着树干打起了盹,有人还盯着火堆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长生没有过去。
他就坐在阿婆院门外的石墩上,背靠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看着远处的山峦一点点融入夜色。
温青疏在他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山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雾气。那雾气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从山坳里缓缓漫过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明天能走吗?”温青疏忽然问。
林长生想了想:“阿婆说太阳出来雾就散,应该能。”
温青疏点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林长生忽然开口:“温青疏。”
“嗯?”
“你说,那些修士,明知道这雾里有危险,为什么还要来?”
温青疏侧过头看他。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看着远处的雾气,不知在想什么。
“为了机缘。”她说,“为了长生。”
林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以前也是。”
“以前?”
“嗯。”林长生点点头,“我爹娘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证道长生,飞升上界。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该走的路。”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可我现在觉得,长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温青疏没有接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看着他的眼睛映着远处的雾气。
“你不一样。”林长生忽然转过头,看着她,“你是圣女,天赋那么好,肯定能长生吧?”
温青疏愣了一下。
她别开脸,看着远处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以前觉得能。”温青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夜风吹散,“现在……不知道。”
林长生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月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此刻竟透出几分茫然。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开了。
阿婆佝偻着身子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罐口冒着热气。
“还坐着呢?”她把陶罐往两人中间一放,“喝点热的,夜里凉。”
林长生低头一看,陶罐里是热腾腾的粥,米粒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切得细细的咸菜。
“阿婆……”
“别说话,喝。”阿婆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两只木勺,一人塞了一只,“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林长生接过木勺,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抬起头,看着蹲在旁边的阿婆。
月光照在她雪白的发丝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老,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阿婆。”他忽然开口。
“嗯?”
“您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不孤单吗?”
阿婆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雾气。
那雾气越来越浓了,在山坳里缓缓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
“孤单?”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刚开始的时候孤单。后来……后来就不孤单了。”
“为什么?”
“因为那碑里有人陪我说话。”阿婆说,“那个声音,还有那些……那些骨头。”
林长生心头一紧。
“那些骨头?”
“嗯。”阿婆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些骨头,都是以前守碑的人。他们虽然死了,可他们的执念还在。有时候,我能听见他们说话。”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们说,阿青,别怕。他们说,阿青,我们都在。他们说……阿青,等有人来接你,你就可以休息了。”
林长生喉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温青疏也低着头,握着木勺的手微微发颤。
“所以不孤单。”阿婆笑了笑,“他们陪着我,我也陪着他们。一千三百年,就这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