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去前那一瞬间，除了无边的疲惫和想要彻底解脱的念头，段怡其实还有一丝对母亲深深的担忧。

    她走了，这个傻乎乎只会挨打和哭的妈妈怎么办？

    会被段成福那个畜生欺负死吗？

    会活不下去吗？

    但现在，看到池大师将一切掀开，看到网络上即将掀起的风暴，她忽然觉得，也许母亲能有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生路，需要母亲自己鼓起哪怕一点点勇气，去面对，去指证，去挣脱。

    至于她自己……

    段怡看向屏幕里池卓那双似乎能映照出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泪流满面却异常专注的母亲。

    她想，如果还有机会，她一定不会选择纵身一跃。

    她会更冷静，更狠心，更果断。

    她会带着母亲，收拾最简单的行囊，在一个深夜彻底消失，去一个段成福和所有债主都找不到的地方。

    学业、未来、别人的眼光，在生存面前，都可以让步。

    活着，才有改变的可能。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当时的她，在经历那场噩梦般的“抵债”之后，心理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回学校又听到母亲那样的求救，情绪彻底崩溃，陷入了极端的绝望和无助。

    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段怡用学到的心理健康知识分析着自己的问题，是她没做好。

    母亲那么笨，这么多年，挨打时母亲都是护着她的，虽然只敢护着她不敢反抗，但确实是爱她的。

    是她没做好命令，没有安排好母亲。

    “是我没安排好。妈，等你以后来找我了，”

    段怡对着母亲的侧影，认真地说，“我肯定能把你保护得好好的。咱们重新开始，就咱们俩。”

    段怡想，等母亲来找她了，她会告诉母亲，不要哭了。

    她们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过去都过去了，往事如流水，往前看。

    池卓叙述到了尾声，视线最后掠过张月华，以及她身旁那个常人无法看见、神情静默的少女魂影，声音里掺着点事不关己的平淡：

    “因果已种，报应自受。舆论是刃，法律是秤。真相既然晾出来了，剩下的，交给该走的路吧。”

    段怡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池卓正准备挑选下一位连线者。

    镜头外的李梨忽然猛地站起身，脸色惊惶，举着手机用口型急切地示意。

    “池姐！岑云电话！急事！”

    池卓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只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李梨手里那亮得刺眼的手机屏幕上顿了一瞬。

    上面确实闪烁着“岑云”的备注。

    没有犹豫，她对着镜头微微颔首：

    “各位，抱歉，临时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今天的直播暂且先到这里，我们明晚再见。”

    “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池姐脸色好像变了一下？”

    “是不是康复中心那边又出状况了？”

    “大师注意安全啊！”

    “明晚见！池姐保重！”

    尽管弹幕瞬间被担忧和疑问淹没，池卓已经干脆利落地切了信号，画面黑得毫不犹豫。

    “电话给我。”她伸手。

    李梨将手机递到她手里。

    池卓接过，刚放到耳边，岑云带着剧烈颤抖和哭腔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撞了进来。

    背景音是炸了锅的孩童哭喊和大人手忙脚乱的安抚，吵得像是菜市场发生了踩踏。

    “池大师！池大师！出事了！小宇。就是今天直播里那个助听器粘胶带的孩子，他、他刚刚在临时安置的宾馆房间里突然发疯了！不是普通的哭闹，是像中了邪一样！眼睛直勾勾的，力气大得吓人，好几个工作人员都按不住！嘴里胡言乱语，说、说‘好朋友’不让他走，要掐死他，啊！别过来！你们拉住他！小心！”

    岑云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极力压抑的恐惧。

    “不止小宇，其他几个孩子，浩浩，还有另外两个女孩，也开始不对劲了！哭喊着说怕，要回康复中心，说那里才是‘家’，可是回去明明会更糟啊！池大师！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我现在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椅子倒了。

    紧接着是更尖利的、不止一个孩子的嘶叫。

    池卓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岑云，喘口气。”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块冰，“现在，开视频，把镜头对准闹得最凶的几个孩子，尤其是小宇。手别抖，脸和上半身拍清楚，周围环境也带进去。”

    “好、好！我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