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模糊的光带。
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色块,红蓝交织,缓缓流动。
唐郁时仰面躺在床上。
羽绒被很厚,压在身上有种沉甸甸的暖意。
但她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游移的光影。
思绪像脱缰的马,在记忆的荒原上狂奔,掠过和母亲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
父亲那封信。
纯白信封,胶片暗纹,打印体的文字,文艺腔调的疏离。
“亲爱的女儿,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明白缺席是一件不可饶恕的重罪。”
“若你还年幼时就打开了这封信,请你在看到这里时合上它。”
“若你年轻气盛,请想一想是否还要继续看下去。”
“若你已经决定好或早已成熟,那我祈求你,站在自己的立场为自己的利益所考虑。”
“我与希玟相识在空荡的影院,她欣赏我的灵魂,我欣赏她的光芒。”
“若要问彼此欣赏的爱恋如何走散,那并非是心意的改变,我从来都爱着她,但我不会只爱她。”
“恋慕她的浮华,放任她的挣扎,我如此不称职又卑劣。”
“所以我的女儿,我请求你替我们做出选择,或离婚,或继续拉扯。”
“但......我更希望她可以放过自己,我更不愿看她自我折磨。”
那样诚恳,真挚。
那些看似恳求实则推卸的言辞,那些包裹在文艺腔调下的冰冷逻辑,那些将责任轻飘飘抛给女儿的从容。
唐郁时翻了个身,侧躺着。
窗帘没有拉严,那道缝隙外的夜空是深沉的蓝黑色,看不见星星。楼下街道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冷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想起阮希玟的脸。
想起母亲提起唐振邦时那种复杂的神情——不是怨恨,不是悲伤,而是近乎漠然的平静。想起阮希玟在商业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样子,她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笑容,她抱着自己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
然后定格在今晚。
阮希玟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手指抵着太阳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青影。
她说:“真是随了你爸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随了你爸了。
什么意思?
按照过往的种种表现,难道不是阮希玟更具备那种为爱不顾一切的特质吗?
那个为了爱情苦苦坚持十几年的人,难道不是母亲自己吗?
为什么说她像父亲?
唐郁时闭上眼睛。
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开始回溯。
从她们见面开始,阮希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冷静,强大,游刃有余。
那些所谓的“苦苦坚持”,那些“为爱不顾一切”,都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为数不多的几次见证……真的,见证了吗?
姑姑唐瑜说过,齐攸宁的母亲提过,甚至一些商业伙伴闲聊时也会偶尔提及——阮希玟如何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如何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男人。
阮希玟自己从未说过等待,只说过恨。
是被遗忘了吗?
还是,根本就没有等待呢?
唐郁时重新睁开眼。
天花板上,霓虹光影已经变成了单调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急促,划破夜晚的寂静,又渐渐远去。
她坐起身。
羽绒被从肩头滑落,冷空气贴上皮肤。
她伸手按亮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黑暗,照亮房间一角。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着时间:03:17。
她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打开相册。
手指滑动,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来自唐瑜的分享。
应该是自己刚出生不久。
为数不多的,父母同时出现的画面。
唐郁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阮希玟的手。
母亲的手抱着自己,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唐郁时放大照片。
确实没有。
父母的婚姻才开始没多久,就算因为自己的出生有什么波动,但阮希玟没有戴婚戒,未免太早了些。
她又翻了几张照片。
母亲的手上永远空空如也。
没有戒指,没有首饰,只有一块手表,款式简洁,功能实用。
但是这块表,好像在哪里见过。
唐郁时退出相册,将手机放回床头柜。
她靠在床头,抱住膝盖。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崩塌,重组。
那封信的语气。
那种文艺腔调的疏离,那种将责任推卸得理所当然的从容,那种看似深情实则冷漠的表述——
那不像唐振邦。
或者说,那不像她所了解的唐振邦。
她在纽约见过那个男人。
他的工作室里堆满了剧本和电影资料,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稿,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些文字。
他抬起头看见她时,眼神里有惊讶,有愕然,有复杂的情绪,但唯独没有那种信里透出的、高高在上的审判感。
他签下股权转让协议时,笔锋流畅,动作洒脱,没有任何犹豫。他说:“郁时,谢谢你。”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诚挚。
“祝福你。祝你今后,得偿所愿。”
那是艺术家对艺术的执着,是对自己选择的路的坚定。他或许不是合格的父亲和丈夫,但他至少坦诚——他选择了艺术,并为此承担了后果。
而那封信呢?
那封信将选择权抛给女儿,将痛苦转嫁给女儿,然后摆出一副悲悯的姿态,说“我更希望她可以放过自己”。
那不像唐振邦。
那像……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像阮希玟。
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那种将感情和利益剥离的清醒,那种用温柔包裹锋芒的手段——
那是阮希玟最擅长的。
如果把她换成他……
唐郁时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沉睡的城市。
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散落在黑暗里的孤星。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的灯光,缓慢移动,拖出一道模糊的光轨。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
然后她转身,重新回到床上。
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房间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浮动,缓慢,安静。
唐郁时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身。
羽绒被滑落,冷空气贴上皮肤,她伸手抓过搭在床尾的毛衣套上。羊毛的触感柔软细腻,贴着皮肤带来暖意。
下床,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
洗完澡,擦干身体,换上衣服。
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黑色的牛仔裤,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放在床边。头发还湿着,她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就让它披散在肩后。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已经有人。
阮希玟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穿着浅杏色的丝质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醒了?”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唐郁时点点头,走到餐桌另一边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烤吐司,煎蛋,培根,还有一小碗水果沙拉。咖啡壶放在中间,冒着热气。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加奶,不加糖。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带着浓郁的香气。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刀叉碰触瓷盘的声响,细微,规律。窗外偶尔有鸟鸣,清脆,短促,划破早晨的寂静。
唐郁时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刀叉。
她抬起头,看向阮希玟。
母亲还在看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微蹙着,专注。
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照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美感。
唐郁时看了她很久。
声音很轻,“妈妈,你是故意让别人喜欢你的吧,也是故意嫁给爸爸的,不愿意离婚的是他,不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阮希玟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封信,是你写的,不是他,对吗?”
阮希玟端着咖啡的手一顿。
很短暂,几乎无法察觉。
母亲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关节泛出淡淡的白色。然后她放下杯子,瓷杯底座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向唐郁时。
轻轻笑了。
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温柔,得体,无懈可击。
“好聪明的宝宝。”声音里带着赞许,甚至有一丝愉悦。
唐郁时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呼吸均匀,指尖冰凉但稳定。她看着阮希玟,等待下文。
但阮希玟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动作慢条斯理。
唐郁时再次开口。
“为什么?”
阮希玟沉默片刻。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晨光越来越亮,天空是清透的灰蓝色,云层很薄,边缘染上淡淡的金。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刺眼,冰冷。
她轻声道:“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你妈妈,这样就可以了,不是吗?”
唐郁时轻笑了下。
那笑声没有任何温度:“那生下我算什么?父亲的缺席和错误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需要阮希玟回答。
因为她已经想明白了。
脑海里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自动拼合——那封信的语气,阮希玟的冷静,唐振邦的疏离,那些旁人口中的“苦苦坚持”,那些照片里空荡荡的无名指,那些从未戴过的婚戒——
“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让他知道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他无法接受。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沉醉于蒸蒸日上的事业,是吗?”
阮希玟垂眸。
她拿起餐刀,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剩下的吐司。刀刃划过烤得酥脆的表皮,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将资源利用到了极致,这不是错误,对吗我的宝贝?”
她抬起头,看向唐郁时。
眼神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询问,仿佛真的在征求女儿的意见。
唐郁时只能点头。
“对,你没错。”声音干涩,但坚定。
阮希玟笑了。
她放下餐刀,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下来。
“那么,你想问的已经问完了?”
唐郁时摇摇头。
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在舌尖滞留不去。
“还有一件事。”
阮希玟挑眉,等待。
唐郁时放下杯子,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轻轻敲击:“谢鸣胤问过我,用命换命,怎么样。”
阮希玟不动声色。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她只是静静看着唐郁时,像在等待下文。
“所以呢?”声音平静无波。
唐郁时垂眸,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妈妈,我想系统应该不是秘密。”她抬起头,迎上阮希玟的目光:“而主系统告诉我,你与我,本该一尸两命。刚好,谢鸣胤的父母死在我出生前一天。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我想,我应该没猜错。”
空气凝固。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出风口的嗡鸣,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尘埃在光线中浮动,缓慢,无声。
阮希玟静静地看着唐郁时。
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起来。
“对,而且我知道。”每个字都清晰,透着难以言喻的冷漠。
唐郁时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瓷壁冰凉,寒意透过皮肤渗进骨髓。她看着阮希玟,看着母亲那张美丽而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样,你也能心安理得?”
阮希玟看向唐郁时,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近乎漠然的冷静。“有足够的责任心一定是好事,但是唐郁时,你现在是在指责你的母亲,是吗?”
唐郁时哽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指摘?
不,不是指责。
她只是……
只是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为什么母亲可以如此平静地承认,无法理解为什么母亲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无法理解为什么母亲可以……
阮希玟轻轻叹了口气。
“郁时,”她的声音放柔了些,难得的耐心:“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选择,有些牺牲,有些……交换,在特定的时间点,是唯一的出路。”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我选择了你,仅此而已。”
唐郁时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谢鸣胤的脸。
在墓园里站在父母墓碑前、唇角带着讽刺笑意的女人,她说“我对家庭而言是多余的,是一种消遣。”
谢鸣胤的父母死在她出生的前一天。
主系统说,她和母亲本该一尸两命。
而阮希玟说,她知道。
她知道。
唐郁时重新睁开眼:“谢鸣胤知道吗?”
阮希玟摇头:“她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也没有意义。”阮希玟的语气很平静,“过去无法改变,选择无法撤回,结局无法重写。她知道,只会让现在的关系变得更复杂。”
唐郁时沉默。
她看着阮希玟,看着母亲那双冷静的眼睛,看着那张美丽而强大的脸。
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阮希玟可以如此坦然。
因为对母亲而言,那只是一个选择。一个在当时的情境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一个用两条命换两条命的计算,一个将资源利用到极致的决策,一个……确保自己和孩子活下来的手段。
没有愧疚,没有不安,没有道德负担。
只有结果。
她和唐郁时活下来了。
这就是结果。
而这个结果甚至不需要她主动去达成,只是因为年少时让谢鸣胤遇见了阮希玟。
唐郁时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阮希玟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了些:“你不必明白所有事情,郁时。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妈妈,我会保护你,这就够了。”
唐郁时点头。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
“那么,”她放下杯子,看向阮希玟,“我们和解?”
阮希玟眼角弯起,眼底有光。
“我们从来就没有决裂过,何来和解?”
唐郁时也笑了。
是啊,从来就没有决裂过。
她们太像了。
太理智,太冷静,太善于权衡利弊,太懂得如何将感情和利益剥离。
所以不会有激烈的争吵,不会有无法弥补的裂痕,只会有冷静的对峙,清醒的对话,和最终的共识。
因为她们是同一种人。
下午两点。
天色阴沉,云层厚重低垂,边缘泛着絮白。
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漫漶的天光,冷冷地映着街道。
阮希玟穿上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系好腰带,拿起手包。
唐郁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要出门?”
阮希玟点头:“嗯,有点事情要处理。”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唐郁时也没有问。
两人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有些话题不需要深究,有些选择不需要追问,有些过去……不需要揭穿。
阮希玟走到玄关,换上短靴。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拉开门,冷空气瞬间灌进来。
“晚上回来吃饭吗?”唐郁时问。
“不一定,不用等我。”
门轻轻合拢。
唐郁时坐在沙发上,听着电梯下行时微弱的嗡鸣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
楼下,阮希玟的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母亲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街道的车流。
唐郁时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回到沙发坐下。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有未读消息。
她点开,是顾矜发来的。
顾矜:“在做什么?”
唐郁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在家。”
消息几乎是秒回。
顾矜:“一个人?”
“嗯。”
顾矜:“要过来吗?”
唐郁时想了想,回复:“不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顾矜:“好。”
对话结束。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书。但视线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早上的对话。
唐郁时闭上眼睛。
她早就该明白的。
从学会观察、学会分析、学会权衡利弊开始,她就该明白——阮希玟不是那种为爱不顾一切的人。
母亲是商人。
最顶尖的商人。
商人只会做最有利可图的交易。
而自己,是阮希玟眼中的败笔。
车子行驶在街道上。
窗外是深市冬日的街景,灰白,冷清。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阮希玟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暗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阮总,去哪?”
阮希玟睁开眼睛。
她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掠过的一家家店铺招牌上——便利店,咖啡厅,花店,餐厅。霓虹灯在阴沉的天色下亮着,颜色饱和得有些刺眼。
“往前开。”
司机不再多问,专注开车。
车子穿过市区,驶向郊区。周围的建筑渐渐变得低矮,绿化增多,视野开阔起来。天空依旧是沉甸甸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雪。
路过一家花店时,阮希玟忽然开口。
“停车。”
司机靠边停下。
阮希玟推门下车,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她拉高衣领,走向花店。
花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圣诞节的贴纸,已经有些褪色。推门进去,温暖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在整理花架,听见门铃声抬起头。
“欢迎光临。”
阮希玟点点头,目光扫过店里的花。
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菊花……各色花朵在暖光灯下绽放,鲜艳,生机勃勃,与窗外的灰白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视线落在一束白色的菊花上。
花朵很小,花瓣细长,纯白无瑕,用浅绿色的棉纸包裹着,系着白色的缎带。
然后又看向旁边的一束百合。
花苞半开,花瓣洁白,边缘透着淡淡的粉,香气清雅。
“这两束,成品直接包起来。”
她指了指菊花和百合。
女孩应了一声,将两束花补了带包装,递给阮希玟。
阮希玟付了钱,接过花。
推门出去,冷风瞬间卷走了身上的暖意。她快步走回车上,关上车门。
暖气重新包裹上来。
她将花放在身侧的座位上,白色的花瓣在深灰色的大衣旁显得格外刺眼。
“去墓园。”
司机怔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什么也没敢问,重新启动车子。
车子驶向墓园。
越往郊外走,天色越暗。云层厚重得像要压下来,天空是深沉的铅灰色。远处有山的轮廓,模糊,沉默,像沉睡的巨兽。
墓园在郊区一片安静的山坡上。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
阮希玟推门下车,手里拿着两束花。司机想跟上来,她摆了摆手。
“我自己去。”
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司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墓园深处。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是整齐的墓碑。大多数墓碑前都空荡荡的,只有少数放着新鲜的花束,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植物和潮湿混合的气息。
阮希玟走得很慢。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里回荡。
她一直走到深处。
在一处并排的双人墓碑前停下。
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金色的字。左侧是女人的照片,年轻,温柔,眉眼含笑。右侧是男人的照片,俊朗,爽朗,眼神清亮。
钟茜。
谢无忧。
阮希玟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将那束白色的菊花放在谢无忧的墓碑前。
花瓣触碰到冰冷的石碑,微微颤动。
她又将百合放在钟茜的墓碑前。
洁白的百合衬着黑色的石碑,颜色对比强烈,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阮希玟直起身。
她站在那里,看着钟茜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单看脸像是不到三十岁,面容清秀,眉眼温柔,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种温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透过时光和相纸,依然清晰可辨。
和谢鸣胤很像。
尤其是眉眼和脸型的轮廓。
但气质截然不同。
谢鸣胤的端庄里带着锐利和距离感。
而钟茜的温柔是毫无攻击性的,像春日的溪水,清澈见底,暖意融融。
阮希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眼神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愧疚,没有怀念,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她轻轻鞠躬。
动作很标准,很得体。
随后,她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墓碑静静伫立,像沉默的守卫。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她大衣的下摆,吹乱她鬓角的碎发。
她走得很稳,脚步没有停顿。
走到停车场时,司机正站在车边抽烟,看见她,赶紧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阮希玟坐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驱散身上的寒意。
“去谢家。”
司机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启动车子。
车子驶离墓园,重新汇入街道。
阮希玟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依旧暗着。
谢家的别墅在深市北郊,环境幽静,绿树掩映。车子驶进庭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染上深沉的灰蓝,边缘透出一点模糊的橙红,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即使谢鸣胤不常住在故地,也有很好的打理。
管家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阮希玟下车,他微微躬身。
“阮总,小姐在茶室等您。”
阮希玟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别墅。
提前联络过,并不稀奇。
室内温暖干燥,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玄关处摆着中式屏风,深色的木质框架,绢面上绘着山水,意境悠远。
管家引着她穿过客厅,走向茶室。
茶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阮希玟推门进去。
谢鸣胤坐在茶桌主位,正低头泡茶。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丝绒家居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茶香袅袅,热气氤氲,在她面前散开。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看见阮希玟,她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端庄,得体,无懈可击。
“稀客,坐。”
阮希玟在她对面坐下。
茶室很安静,只有煮水壶低沉的嗡鸣,还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庭院里亮着灯,枯山水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寂寥的美感,白石铺地,青苔斑驳。
谢鸣胤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茶汤清亮,色泽金黄,香气馥郁。
阮希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烫,舌尖微微刺痛。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你来给她善后?”谢鸣胤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阮希玟摇头。
“不是,我来给我自己善后。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
谢鸣胤挑眉。
“你听起来,好像不打算跟她复合。”
阮希玟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你开始讨厌我,就是因为这个?”
谢鸣胤笑了,带着一丝讽刺:“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很直。”
阮希玟轻笑:“怎么会呢,我只对利益动心啊。”
谢鸣胤垂眸,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室的灯光很柔和,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唇角抿着,神情平静,但眼底有种深沉的疲惫。
“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才真的敢面对自己的年纪。”
她轻声说,“我才愿意相信,我们已经没办法做梦了。”
阮希玟抿茶,不甚在意:“你永远可以,一个连自己父母都豁得出去的人,永远可以做梦。”
话音落下,茶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谢鸣胤捏紧茶杯。
指关节泛出淡淡的白色,指节用力到几乎要捏碎那薄薄的瓷壁。她的脸色没有变,但眼神骤然冰冷,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刺向阮希玟。
阮希玟迎上她的目光,毫不躲闪。
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然后她轻声道。
“我还要告诉你,我不后悔放弃钟玉龄。但我很后悔,设计我自己早产,害的你,做出那样的选择。”
谢鸣胤的手在颤抖。
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茶杯里的茶汤漾起细小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撞上杯壁,又荡回来。
阮希玟继续道。
“谢谢你,真心的。”
谢鸣胤放下茶杯。
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盯着阮希玟,很久。
然后开口。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和唐郁时之间,到底在背后,赌了什么?”
阮希玟沉默很久。
茶室里只有煮水壶的低鸣,还有窗外风吹过庭院的细微声响。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柔和的光晕,茶香袅袅,热气氤氲,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未说过。
阮希玟笑了。
笑容转瞬即逝,眼底有种深沉的、温柔的情绪。
“你知道吗?你不会说话,好不自然。”她顿了顿,伸出手,“谢鸣胤,把手机给我。”
谢鸣胤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阮希玟,眼神锐利,像要看进她心里去。
阮希玟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想也知道你现在要防着我了,但是很可惜,没有用的。”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但回味甘甜。
轻笑声才抬起头,看向谢鸣胤,神态是如此淡定。
“那么唐瑜,你现在,是在京市,还是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