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临近午时,天色沉在灰蒙调中。
云层压低,边缘泛着絮白,没有太阳,只有一片漫漶的天光,冷冷地映着高楼玻璃幕墙。
薛氏集团大厦顶层,薛影站在落地窗前。
她手里握着一杯黑咖啡,热气早已散尽,杯沿留下浅褐色的渍痕。
目光垂向楼下。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
薛影转身走过去,屏幕上跳动着阮希玟的名字。
她接起来。
“我到了。”阮希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机场广播模糊的播报,夹杂着行李轮滚动和人群的低语。“等下在你公司见。”
薛影抬眼瞥向墙上的时钟。
十一点零七分。
从纽约飞回来,至少十四个小时。这意味着阮希玟接到消息后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订了最近一班航班。
“知道了。”薛影挂断电话,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顾矜的号码。
拨通。
等待音漫长,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响了七下,终于被接起。
“喂。”顾矜的声音很平稳,背景里隐约有轻音乐,还有人声交谈的细碎声响。
“阮希玟来了。”薛影言简意赅,“在我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现在?”
“现在。”
顾矜语气很自然,完全没有自己拐了人家女儿的自觉,“我和郁时在商场,你拖住她。”
薛影没说话。
“她在挑戒指。”顾矜补充。
薛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关节微微泛白。她垂下眼,看着深灰色地毯上细微的纤维纹理。“嗯,挑完再过来吧。”
“好。”
通话结束。
薛影放下手机,重新走回落地窗前。
商场里,空气中浮动着香氛和暖意。
珠宝专柜的灯光设计得精心,冷白的光线从各个角度打下来,照在玻璃柜里那些戒指上,钻石折射出细碎凌厉的光。
唐郁时趴在柜台上,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点过一排戒指。
顾矜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手机,刚刚结束通话。她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侧过头看向唐郁时。
“阮希玟到了。”
唐郁时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到哪?”
“深市。”顾矜顿了顿,“等下去薛氏见她。”
唐郁时怔住。
她直起身,羽绒服的拉链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柜台里的戒指还在闪闪发光,那些精心切割的棱面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
“她……飞回来了?”唐郁时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就为了这件事?”
顾矜看着她,轻轻点头。
唐郁时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试戴过的戒指放回丝绒托盘里,拉上背包拉链,围巾重新绕好。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匆忙。
“那我们现在过去?”她抬头看向顾矜。
顾矜试了一下自己的尺寸,然后把唐郁时刚刚试过的每一对戒指都买了下来,“走吧。”
唐郁时:“啊?这就决定了?”
顾矜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整理了一下围巾被压皱的边角。“嗯,看你挺喜欢的,不需要反复对比。”
两人离开专柜,穿过商场中庭。
巨大的玻璃穹顶透下天光,灰白,清冷,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唐郁时走在顾矜身边,脚步不自觉加快。
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唐郁时盯着那倒影,看着自己微蹙的眉头,看着顾矜平静的侧脸。
她真的没想过。
没想过阮希玟会为这件事专程飞回来。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次恋爱,一次选择,或许会让母亲生气,但绝不值得她放下纽约的工作,跨越半个地球赶回来。
可阮希玟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唐郁时不敢细想。
车子驶向薛氏集团。
深市的街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颜色暗沉。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红灯,车子停下。唐郁时看着窗外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顾矜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掌心温热。
唐郁时转过头。
顾矜没有看她,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的灰白天光里显得清晰而平静。但她握着唐郁时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唐郁时反手握住她,指尖嵌入她指缝。
十指相扣。
车子在薛氏大厦前停下。
唐郁时推门下车,冷风瞬间灌进来。
顾矜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两人走进大堂。
前台显然已经接到通知,看见她们立刻迎上来。“顾书记,唐总,薛总请你们直接上楼。”
电梯上行。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顾矜的手还握着她,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指。
电梯到达顶层。
薛影的秘书等在电梯口,看见她们,微微躬身。
“阮总在待客室。”
唐郁时跟着秘书往前走。
待客室的门关着,深棕色的实木,厚重,严密。
秘书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明亮些,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灰白的天。阮希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姿态明明是轻松的,却有种说不出的威压。
听见开门声,她没有回头。
唐郁时走进去,她看着母亲的背影,“妈妈!”
阮希玟转过身。
她的脸完全展露在唐郁时眼前。
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长途飞行缺乏睡眠的痕迹。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向她身侧,落在顾矜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
唐郁时能感觉到顾矜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
阮希玟站起身。
她没看唐郁时,只是盯着顾矜,“郁时,你先出去。”
声音还算平静。
唐郁时怔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阮希玟的眼神扫过来,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硬。
顾矜松开了她的手。
“去吧。”顾矜轻声说,声音很稳,“在外面等我。”
唐郁时看着顾矜,又看向阮希玟。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最终,唐郁时转身走出了待客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走廊里只剩下唐郁时一个人。
她靠在墙边,深灰色地毯柔软地承托着她的重量。墙壁冰凉,透过羽绒服和羊绒衫传来细微的寒意。她侧过头,耳朵贴在门上,试图捕捉里面的声音。
但什么也听不见。
这间待客室的隔音做得很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她想起之前在商场里,顾矜帮她试戴戒指的样子。想起顾矜低下头,手指轻轻托起她的手,将一枚素圈缓缓推上她的无名指。戒指有些凉,金属触感清晰。顾矜的指尖温热,在她皮肤上停留了几秒。
“合适吗?”顾矜问。
唐郁时点点头,抬起手对着光看。然后又挑了一些别的……素圈是顾矜喜欢的,其它的,是自己喜欢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唐郁时抬起头,看见薛影朝这边走来。
走到唐郁时面前,薛影停下。
“很担心顾矜?”她问。
唐郁时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担心妈妈。”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顾矜的本性我还是能猜到的,不然她也不会坐在现在的位置上。但我妈妈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么生气,我觉得好玩,又怕她气坏了。”
薛影轻轻笑了一下。
眼神柔和了些:“看来你对你妈妈的了解还不够,其实她也不是什么特别容易生气的人,也许只是太惊讶了。”
她抬眼看向紧闭的待客室门。
“她们两个待在一起,应该不会吵得太厉害。”
话音刚落下,待客室里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怒音。
隔音很好,那声音其实很轻,闷闷的,被什么捂住。
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辨。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顾矜!”
阮希玟的声音。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站直身体,看向薛影。
薛影脸上的表情也凝滞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秒,唐郁时已经伸手推开了待客室的门。
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阮希玟和顾矜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阮希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还是苍白的,但两颊浮起不正常的红,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顾矜则靠坐在沙发里,姿态看起来比阮希玟放松得多。
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虚空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皮质表面。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见唐郁时,她唇角弯了一下。
阮希玟也转过头。
看见唐郁时,她眼底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妈妈,”唐郁时走过去,在阮希玟身边坐下,“真的要这么生气吗?”
阮希玟没有说话。
薛影站在门口,目光在阮希玟和顾矜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她看向唐郁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仿佛在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故意来拱火的。
顾矜却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打破了室内的僵持。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动作慢条斯理。
“来都来了,你们母女待一会儿吧。”她看向阮希玟,语气温和,“正好我下午有事,害怕没人陪郁时呢。”
阮希玟猛地抬眼。
“你才是外人,”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陪我女儿不需要你有事再陪。”
顾矜点点头。
“是吗?”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唐郁时,眼神温柔,“那好吧。”
她走向门口,经过唐郁时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很短暂,但唐郁时感觉到了。顾矜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隔着羽绒服的衣料,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走了出去。
门重新合拢。
待客室里只剩下阮希玟和唐郁时,以及站在门口的薛影。
阮希玟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里。
她看起来很累,那种长途飞行的疲惫此刻终于从紧绷的姿态里泄露出来,爬上她的眼角眉梢。她抬手,手指抵着太阳穴,轻轻揉按。
唐郁时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没有开口。
窗外的天色依旧灰白,云层厚重,透不出光。
远处的高楼轮廓模糊,像蒙着一层纱。
过了很久,阮希玟才睁开眼睛。
“走吧。”她站起身,大衣下摆随着动作垂落,线条利落。
唐郁时跟着站起来。
阮希玟走到门口,薛影侧身让开。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谁也没有说话。
阮希玟推开门走出去,唐郁时跟在后面。
走到走廊里,唐郁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矜已经不在那里了。
走廊空荡荡的,深灰色地毯一路延伸,尽头是电梯间冰冷的金属门。
阮希玟的手伸过来,轻轻遮住她的眼睛。
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是阮希玟惯用的那款,雪松和琥珀的基调。
“不准看。”阮希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不容置疑,“走了。”
唐郁时轻笑。
她顺着阮希玟的力道转过身,手很自然地挽住母亲的手臂,将身体一半的重量靠过去。
“好,”她说,“我知道了。”
阮希玟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更生气了。
唐郁时能感觉到母亲手臂肌肉的紧绷,能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能想象她此刻抿紧唇线的样子。
但她还是靠着阮希玟,把脸埋在她肩头。
羽绒服的面料柔软,羊绒大衣细腻,混合着阮希玟身上熟悉的香气。
很安心。
电梯下行。
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人。
阮希玟站在前面,背脊挺直,目光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唐郁时站在她侧后方,从金属墙壁的倒影里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依旧美丽,即便有疲惫的痕迹,即便眼角有了些许细纹,依旧有一种经岁月打磨后的优雅和锋利。只是此刻,那锋利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像一把被反复锻造的刀,寒光里映着千丝万缕的纹路。
但是论脸……妈妈真的很漂亮。
可惜妈妈是妈妈。
电梯到达一楼。
阮希玟迈步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唐郁时跟上,脚步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大堂里人来人往,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动着香氛和人体温度混合的气味。前台看见阮希玟,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
阮希玟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旋转门。
门外冷空气瞬间涌进来。
阮希玟带来的车就停在路边,司机看见她们,立刻下车拉开车门。
上车,暖气开得很足。
阮希玟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手指又抵上太阳穴。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唐郁时安静地坐着,侧头看着窗外。深市的街景在阴沉的天空下一掠而过,高楼,商铺,行人,一切都像蒙着一层灰白的滤镜。
“住哪?”阮希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唐郁时报了公寓地址。
阮希玟对司机重复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开始处理邮件。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青影。
她打字很快,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微蹙着,专注,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唐郁时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在车内暖黄的光线下显得白皙。
她蜷起手指。
“为什么是她?”阮希玟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唐郁时抬起头。
阮希玟已经放下手机,侧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锐利,清明,像要看进她心里去。
“什么?”唐郁时下意识反问。
“顾矜。”阮希玟重复,每个字都清晰,“为什么选择她?”
唐郁时移开视线。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在阴沉的天空下亮着霓虹,红的,蓝的,绿的,颜色饱和得有些刺眼。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购物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沉默了很久。
这是阮希玟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
阮希玟以为她不会回答,重新拿起手机准备继续处理邮件时,唐郁时才轻声开口:“有一点喜欢。”
阮希玟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她转过头,盯着唐郁时,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有什么好的?”阮希玟的声音拔高了些,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论资产,她不从商,没眼看。论权利,她在深市和京市的确有人脉,但天王老子也管不到地方官头上,你主要还是在杭市活跃啊。论年纪……论不了,根本就不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她全身上下也就那张脸能看,就连性格都很糟糕!”
唐郁时怔了下。
她看着阮希玟,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满和不解。
她忽然笑了。
伸出手,轻轻抱住阮希玟的手臂,把脸靠在她肩上:“妈妈,我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顾矜那么多的坏话,好好玩。”
阮希玟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唐郁时的脑袋。
“真是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把心思放在重点上。”
唐郁时抬起头,眼睛弯起来,里面闪着细碎的光。
“妈妈,我觉得顾矜挺好的,”她轻声说,语气认真,“至少换个角度来看没有人比她更让你生气了,对吧?既然已经生气了,那我和她谈的稍微久一点,你才算没有白生气呀。”
阮希玟盯着她看了几秒。
有那么一瞬间,唐郁时以为母亲会真的发火。阮希玟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暗流涌动,深不见底。
然后她忽然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唐郁时的头发。
力道不轻,把唐郁时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揉得乱糟糟的。
“你不了解她。”阮希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现在的样子不是她所有的样子,只能代表她近几年收敛一些。”
唐郁时挑眉。
“她以前什么样的?”她好奇地问。
阮希玟冷笑。
“如果非要说的话,”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我眼里她跟黄毛没区别,而且表里不一。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烟酒都来的混蛋。”
唐郁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脑海里浮现出顾矜的样子。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那张线条清晰的脸,那种沉稳内敛的气质。
顾矜抽烟吗?她好像知道。
顾矜喝酒吗?她好像知道。
但她只能确定顾矜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清冽干净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林。
可是阮希玟不会说谎。
至少在这种事情上,她不会。
烟酒?应酬可以接受……
应酬之外……
更喜欢了……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
司机拉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
唐郁时跟着阮希玟下车,走进单元楼。
电梯上行,金属墙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阮希玟依旧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把尺。
电梯到达,门滑开。
唐郁时输入密码,推开门。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房间里熟悉的气味。她侧身让阮希玟先进去,然后才跟进去,关上门。
阮希玟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公寓不算大,但布置得简洁舒适。
深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的抽象画,角落里的绿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的暖黄光斑。
阮希玟看得很仔细,目光一寸寸划过每一件家具,每一处细节。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勉勉强强,”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算太让人失望,但是没我想象中的好。”
唐郁时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阮希玟转过头,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我在这边有套房子,你等下跟我去过户。”
唐郁时愣住。
“啊?”她下意识反问。
阮希玟叹气,那叹息声很轻。
“我现在看到顾矜就生气,”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是我没记错的话,她住在你对面。”
唐郁时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天空。灰白的云层依旧厚重,透不出光,像一块巨大的、潮湿的棉絮压在头顶。
阮希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冷笑。
“你怎么有恋爱脑的前兆?”她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真是随了你爸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唐郁时听见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阮希玟。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像被什么狠狠撞上。
阮希玟已经移开视线,走向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眼睛,手指又抵上太阳穴。
唐郁时站在原地,盯着母亲的侧脸。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真是随了你爸了。
什么意思?
按照过往的种种表现,难道不是母亲更具备那种特质吗?
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苦苦坚持了十几年的人,难道不是阮希玟自己吗?
为什么现在说她像父亲?
唐郁时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阮希玟身边坐下,沙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下陷。
阮希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不是,”唐郁时最终轻声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觉得有点麻烦。”
阮希玟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找借口的时候先想一想,”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唐郁时心里发毛,“我难道说了让你马上就搬出去?”
唐郁时:“……”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她蜷起手指,握成拳。
阮希玟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青影,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照出一种疲惫而柔软的质感。
唐郁时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许久,她轻轻靠过去,把头枕在阮希玟肩上。
羽绒服的面料柔软,羊绒衫细腻,混合着阮希玟身上熟悉的香气。
很安心。
窗外天色渐暗。
灰白的云层染上深沉的灰蓝,边缘透出一点模糊的橙红。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高楼,吞没了街道,吞没了这座城市的轮廓。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低沉的运行声,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
唐郁时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顾矜的样子。
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那张线条清晰的脸,那种沉稳内敛的气质。
然后她想起阮希玟的话。
在我眼里她跟黄毛没区别,而且表里不一。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烟酒都来的混蛋。
真是随了你爸了。
两句话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看不见的线,缠绕,打结,拧成一个她解不开的结。
她不知道顾矜的过去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父亲在母亲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暮色彻底降临。
窗外的城市亮起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辰。
阮希玟睁开眼睛,轻轻拍了拍唐郁时的背。
“饿了,”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唐郁时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
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天的锋利和紧绷,只剩下属于母亲温软的质感。
“都可以。”她轻声说。
阮希玟站起身,走向厨房,“那就我做主了。”
唐郁时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挽起袖子的动作,看着她打开冰箱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像温水流过,却又带着细密的刺痛。
她站起身,跟过去。
“我帮你。”
即使心里有了猜测,还是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