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时,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唐瑜走在前面,深灰色的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余婧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拖着两人的登机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正在快速处理着什么信息。
唐郁时落在后面一点。
她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在冷空气里迅速蒙上一层薄雾,她用指尖抹开。
解锁,点开微信。
找到白世鸣。
唐郁时点开对话框:「落地了。在京市。」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几秒后,新消息跳出来:「平安抵达就好。现在去哪儿?」
唐郁时打字:「姑姑要去拜访几家。我自由活动。」
「那……来我这儿?新的工作室哦。」
「方便吗?」
「随时方便。发你地址。」
一个定位随即发送过来。
唐郁时回了一个「好」字。
「我等你。」
唐郁时收起手机,抬头。
唐瑜和余婧已经走到了机场出口的玻璃门前,正停下脚步等她。
她加快步子跟上去。
门外,来接的车已经等着。
京市的街道宽阔,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天光,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
“先去陈老那里。”唐瑜对司机说,然后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唐郁时,“你呢?”
“我去世鸣姐的工作室。”唐郁时说,“刚才约好了。”
唐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晚上回公寓?”
“嗯。”
“地址发给你了?”
“发了。”
唐瑜便不再说话,重新拿起手机处理事情。
余婧也在低头看平板,指尖偶尔滑动。车内只剩下暖风低沉的运行声,以及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唐郁时侧头看着窗外。
街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枯瘦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用焦墨勾出的、凌厉的线条。
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裹着厚实的外套,围巾口罩齐全,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公交车站有人排队。
车子驶入东城。
白世鸣的工作室在最里面一栋楼。
车子在楼下停住。
唐郁时解开安全带,唐瑜抬起眼。
“几点结束?”
“不确定。”唐郁时说,“晚饭前应该能回去。”
“注意安全。”唐瑜顿了顿,“有事打电话。”
“好。”
唐郁时推门下车。
冷空气瞬间涌上来,她将围巾又拢紧了些,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
灰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窗,顶层有延伸出去的露台,边缘摆着几盆耐寒的植物,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走进去。
大厅空旷,水泥地面,墙壁挂着一些展览的海报。
走廊很安静,深色的木质地板,墙壁刷成白色,挂着几幅抽象画。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Mg”。
唐郁时走过去,抬手,指节在门上叩击。
两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白世鸣站在门后。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浅米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下身是深灰色的羊毛长裤,赤脚踩在地板上。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室内暖黄的光线下显得细腻而干净。
看见唐郁时,她的眼睛弯起来,唇角自然上扬。
“进来。”她侧身让开,“外面冷吧?”
“还好。”唐郁时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新工作室很大,挑高的空间,整面墙的落地窗。
此刻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大片大片的光斑。空气里有熟悉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靠墙是一排画架,有的蒙着防尘布,有的上面放着未完成的作品。颜料架整齐排列,各种颜色的管状颜料按色系摆放。
另一侧是工作台,堆着素描本、画笔、调色盘。
角落里有一张深蓝色的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纸质的,光线柔和。
“喝点什么?”白世鸣走到角落的小吧台边,“咖啡?茶?或者热巧克力?”
“热巧克力吧。”唐郁时脱下羽绒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围巾也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白世鸣应了一声,开始动手。
电磁炉上烧着水,她从柜子里拿出可可粉,牛奶,糖。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日常的、居家的熟练。
唐郁时在工作室里慢慢走动。
墙边立着几个画架,她停在其中一幅面前。
画布上是一片朦胧的暖橙色,像是夕阳,又像是某种情绪的晕染。
笔触很轻,颜色层层叠叠,边缘模糊,透出一种温柔而哀伤的美感。
“这是新画的?”她问。
白世鸣回过头,看了一眼。“嗯,前几天画的。还没想好名字。”
唐郁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画里的暖意很真实,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温暖底下,藏着一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喜欢吗?”白世鸣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来。
“喜欢。”唐郁时说,“很温暖。”
白世鸣笑了笑,没说话。
水开了,她冲好热巧克力,倒入两个白色的马克杯里,端着走过来。
“给。”
唐郁时接过。杯子很烫,捧在手里,热量透过陶瓷传递到掌心,一点点驱散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
甜,微苦,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坐。”白世鸣指了指沙发。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时会微微下陷。
落地灯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窗外是冬日上午苍白的天空,以及远处城市高低错落的屋顶。
“杭市怎么样?”白世鸣问,也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喝着。
“还是那样咯,忙得要死。”
“累吗?”
“有点。”唐郁时顿了顿,“主要是心累。”
白世鸣侧过头看她,“在京市能待几天?”
“看姑姑的安排。”唐郁时说,“可能一周左右。”
“那还好。”白世鸣说,“有时间可以多来坐坐。”
“嗯。”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杯中的热巧克力已经不再烫手,温度变得刚好适口。
她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一路暖到胃里。
“世鸣姐。”她轻声开口。
“嗯?”
“你对我……”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那种喜欢吗?”
问题很直接。
“是。”白世鸣坦然承认,“我喜欢你。不是对妹妹的喜欢,也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是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唐郁时的心脏轻轻一跳。
耳根处泛起熟悉的温热。
“但你不必觉得有压力。”白世鸣继续说,语气平和,“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必回应,不必改变,不必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就像那些画作……我喜欢夕阳,所以我多画它。夕阳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它只要在那里,就很好。”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唐郁时的手背。
“所以,不用着急。”白世鸣收回手,重新捧起自己的杯子,“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像现在这样,一起聊天,一起看画……就很好。”
唐郁时看着她的侧脸。
白世鸣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垂着眼,小口喝着巧克力,神态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最寻常的告白,不值一提。
但唐郁时知道,不是的。
那些话里的分量,那些克制下的温柔,那些“不必追赶”的包容……都是真的。
是真的喜欢。
也是真的,不着急。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白家老宅的画室里,白世鸣牵着她的手,说“在这里的时候,就不要拒绝我了”。
那时候的白世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现在,坐在这个工作室里,坐在她自己构建的世界里,白世鸣变得更从容,更坚定。
她不再需要试探,因为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也确定了自己的方式。
这种方式,是给予,而不是索取。
是陪伴,而不是逼迫。
是“光总会落下”,而不是“你必须走向光”。
唐郁时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苍白的光线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板上移动了寸许。
“世鸣姐。”她终于开口。
“嗯?”
“谢谢你。”唐郁时说,“谢谢你……愿意这样喜欢我。”
白世鸣转过头,看着她。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不用谢。”她说,“喜欢你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高兴了。”
两人在工作室待到下午一点多。
白世鸣点了外卖,简单的日式定食,装在精致的漆盒里。
她们就坐在工作台边吃,一边吃一边聊些琐碎的事。白世鸣说起最近在准备的个展,说起某位藏家对她新作的评价,说起艺术圈里一些有趣的八卦。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发表一点自己的看法。
气氛轻松。
吃完饭,唐郁时帮忙收拾了餐盒。
白世鸣去洗手,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包装精致的纸袋。
“之前为你而画的一幅作品,画已经请人装裱好了。”她把纸袋递给唐郁时,“可以直接挂起来。或者……你想带回去再挂也行。”
唐郁时接过。
纸袋不重。
“我会好好挂起来的。”她说。
白世鸣笑了。“嗯。”
下午两点,唐郁时准备离开。
她重新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
白世鸣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白世鸣说,“到了发个消息。”
“好。”唐郁时顿了顿,“你……接下来忙吗?”
“这几天都在准备展品,会一直在工作室。”白世鸣说,“你随时可以来。”
“嗯。”
唐郁时推开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室内冷了不少,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郁时。”白世鸣忽然叫住她。
唐郁时回过头。
白世鸣站在门内,背对着工作室温暖的光。
“不管以后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都会在这里。所以,不用怕。”
唐郁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白世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下行。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自己。
唐郁时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防尘布包裹着的画框边缘,从纸袋口露出来一点点,深色的木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不必追赶,光总会落下。
白世鸣是这样说的。
也是这么做的。
电梯到达一楼。
门滑开,冷空气涌进来。唐郁时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工作室外,街道依旧安静。
等车的时候,她点开微信,找到了白昭泠的头像。
白昭泠的头像是一张极简的风景照,灰白色的雪山,天空湛蓝。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修饰,干净得像她本人。
唐郁时点开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过年时的拜年,她发了一句“新年快乐”,白昭泠回了一句“同乐”,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烟花表情。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
然后落下:
「白阿姨,还在京市吗?」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几秒后,白昭泠回复:
「在。刚开完会。」
唐郁时打字:「下午有空吗?想请您喝茶。」
这次回复得慢了一些。大约过了半分钟,新消息跳出来:
「可以。哪里?」
唐郁时想了想,输入了一个茶室的名字。
位于使馆区附近,环境清幽,私密性好。
「这里可以吗?」
「可以。几点?」
「三点半?」
「好。我准时到。」
「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对话结束。
车也到了。
黑色的网约车停在面前,唐郁时拉开车门坐进去。
报了茶室地址,车子驶出艺术区,重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下午的京市,交通稍微有些拥堵。
车子时走时停,窗外是重复的城市景观。
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脑海里却有些空。
她约白昭泠喝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只是……想见见她。
想知道她最近怎么样,想听听她的声音,想看看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情绪。
这种“想”,很模糊,很朦胧。
像冬日早晨窗玻璃上的雾气,看不清具体的形状,只是氤氲在那里,挥之不去。
她想起秦玥姬的话。
“你提起某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加速吗?”
会。
“会想见到她吗?”
会。
“会期待她的消息吗?”
会。
唐郁时闭上眼睛。
是白昭泠吗?
不完全是。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那是白昭泠给不了的。
车子在使馆区附近的一条小街停下。
茶室就在街角,一栋两层的老式洋房改建而成,外墙爬着枯藤,木制的招牌上刻着篆体的“静舍”二字。
唐郁时付钱下车。冷风拂面,她拢了拢围巾,推开茶室的玻璃门。
深色的木质地板,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挂着几幅水墨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竹制的桌椅,用屏风隔开,形成半私密的空间。店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古琴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舒缓,清雅。
二楼更安静。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茶室,门是推拉的木格纸门,门上挂着小小的名牌
服务员在一间名为“听雪”的茶室前停下,拉开门。
里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榻榻米的地面,中央摆着一张矮矮的茶桌,桌上是全套的紫砂茶具。靠墙有一张小小的案几,上面摆着香炉,青烟袅袅。一侧是整面墙的窗户,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株梅树,此刻枝头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
“需要现在点茶吗?”服务员问。
“等人来了再点。”唐郁时说。
服务员点头,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茶室里只剩下唐郁时一个人。
她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时间缓缓流逝。
三点二十五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门被轻轻拉开。
白昭泠站在门口。
看见唐郁时,她微微颔首。
“抱歉,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一会儿。”唐郁时说。
白昭泠走进来,反手拉上门。她在唐郁时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身侧。
两人之间隔着茶桌,距离不远不近。
服务员敲门进来,递上茶单。白昭泠接过,扫了一眼。
“普洱吧。”她说,看向唐郁时,“可以吗?”
“可以。”
“生普还是熟普?”
“熟普。”
白昭泠点头,对服务员说:“一壶熟普,再配些茶点。”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退出去。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昭泠将手机放在茶桌上,屏幕朝下。她抬起眼,看向唐郁时。
“这几天怎么样?”白昭泠简单问了声。
“还好。”
“唐瑜呢?”
“姑姑还好。就是忙,过年期间也处理了不少事情。”
白昭泠轻轻点头,“她是这样。”
短暂的沉默。
“白阿姨最近忙吗?”唐郁时问。
“还好。”白昭泠说,“节后刚复工,事情多一些,但都在可控范围内。”她顿了顿,看着唐郁时。“你约我喝茶,是有什么事吗?”
唐郁时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见见您。”
“嗯。”
服务员敲门,端着茶具和茶点进来。
紫砂壶,品茗杯,茶海,茶匙,一应俱全。
茶点很精致,绿豆糕,桂花糖,杏仁酥,摆在小巧的瓷碟里。
服务员熟练地温壶,置茶,冲泡。
热水注入紫砂壶,茶叶舒展,深红色的茶汤缓缓溢出,香气氤氲。她将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入热水,稍等片刻,然后将茶汤倒入茶海中,再分入品茗杯。
“请慢用。”服务员退出去。
茶室里茶香更浓。
茶汤是深褐红色,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温润。
两人静静喝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一些。
“白阿姨。”唐郁时忽然开口。
“嗯?”
“您最近……还好吗?”
白昭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感觉您好像有点累。”唐郁时目光落在白昭泠眼下那层被妆容遮掩的青影上,“黑眼圈有点重。”
白昭泠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最近是有些睡不好,工作有些调整,压力大了一些。”
“调整?”
“嗯。”白昭泠顿了顿,似乎在想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一些人事变动,还有一些政策的转向。需要平衡的东西比较多。”
她说得很简略。
政界的事,从来都不简单。
白昭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背后付出的心血和承受的压力,远非常人能想象。
“那……要注意休息。”唐郁时说,“身体要紧。”
白昭泠看着她,“好,我会注意。”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夜幕降临。
后院的梅树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枝头的花苞,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显出一星半点模糊的轮廓。
“饿了吗?”白昭泠忽然问。
唐郁时抬起头。“有点。”
“那……一起吃晚饭?”白昭泠看着她,眼神温和,“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私密性也好。”
唐郁时几乎没有犹豫。
“好。”
两人结账离开茶室。
推门出去,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京市的夜晚,温度比白天更低。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白昭泠的车就停在附近。
京市的夜晚繁华,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映出流动的光影。
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条红色的光带。
餐厅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进去包厢,朝远处能看到故宫的轮廓。
两人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
“看看想吃什么。”白昭泠说。
唐郁时翻开菜单。
菜品很精致,名字也起得风雅。
她点了两个清淡的菜,一个汤,白昭泠又加了两个。
“不喝酒?”唐郁时问。
“我听你姑姑提过,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要少碰酒精。”白昭泠语气自然,“而且我晚上可能还要处理一些文件。”
唐郁时点头。
服务员记下,退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窗外是流动的夜景,室内是温暖的安静。
“白阿姨。”唐郁时忽然开口。
“嗯?”
话题刚开头,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
白昭泠抬起头,“请进。”
门开了。
白昭玉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手包,姿态慵懒地倚在门框上。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白昭泠。
白昭泠的脸色在瞬间沉了下去,但很快恢复如常。
“哟,真巧。”白昭玉的唇角向上弯起,笑容慵懒而极具风情,“我听说你在这儿吃饭,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是。”
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唐郁时脸上。
“郁时也在啊。”白昭玉的声音拖长了,“难怪要订包厢。怎么,怕被人看见?”
唐郁时有些无奈。
“二姐。”白昭泠开口,能听出底下的冷意,“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白昭玉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目光在唐郁时和白昭泠之间来回移动。
“我就是好奇。”她说,红唇勾起,“我们家最正经的三小姐,什么时候也开始……私下约人吃饭了?”
白昭泠的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紧。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郁时来京市,我作为长辈,请她吃顿饭,有什么问题吗?”
“长辈?”白昭玉挑眉,笑意更深,“哦对,是长辈。毕竟……你都这个年纪了。”
这句话里的刺,太明显了。
唐郁时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她看向白昭泠。
白昭泠的脸色没有变,冷笑:“的确是长辈啊,二、姐。”
白昭玉脸色沉了沉,很快收敛,心底狠狠记了白昭泠一笔。
“你如果没事,就请回吧。”白昭泠可不想看她一直留在这破坏气氛。
“急什么?”白昭玉耸肩,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但那是唐郁时的杯子。
“我也没吃呢。正好,一起?”
唐郁时开始神游天外,在思考自己待会儿怎么脱身。
“二姐。”白昭泠开口,“你自己开一间去,我一起结,别留在这。”
“哟,生气了?”白昭玉笑出声,“至于吗?不就是一起吃顿饭?还是说……你们在聊什么,怕我听?”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唐郁时,眼神里的戏谑更重。
“郁时,你说呢?介不介意多加我一个?”
问题抛了过来。
她知道,白昭玉是故意的。
故意出现,故意说那些话,故意让气氛变得尴尬。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不对,也知道。
必须要承认,女人在某些时候,总会挑事。如果是位高权重的女人,就更会挑事了。
“白姨想一起的话,当然可以。”唐郁时最终说,声音尽量平稳,“只是……菜可能不太够。”
“没关系,再加。”白昭玉抬手按了服务铃,“我请客。”
服务员很快进来。
白昭玉又点了几个菜,还要了一瓶红酒。
“红酒总可以吧?”她看向白昭泠,笑容里带着点挑衅,“郁时不能喝,你总能喝点吧?还是说……你连陪我喝杯酒都不愿意?”
白昭泠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轻轻点头,妥协:“可以。”
红酒很快送上来。
服务员开瓶,醒酒,倒进两个高脚杯里。
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包厢暖黄的光。
白昭玉端起一杯,轻轻晃了晃,然后看向白昭泠。
“来,碰一个?”
白昭泠端起另一杯。
两人的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下杯子,白昭玉又看向唐郁时。
“郁时最近怎么样?”
“还好。”谁来都是还好,尤其是这个时候。
“你不觉得过年走亲戚最没意思吗?”白昭玉耸肩,“一堆人问东问西,烦得很。”
唐郁时笑了笑,没接话。
哪敢啊。
新点的菜陆续上来。
白昭玉就好像有意要灌白昭泠喝酒一样吓人。
唐郁时夹在中间,感觉有些微妙。
她能感觉到白昭玉和白昭泠之间那种无声的对峙。
“对了。”白昭玉忽然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唐郁时,“你姑姑呢?没陪你一起?”
“姑姑去拜访朋友了。”唐郁时说。
“哦。”白昭玉点头,眼神深了些,“那你晚上住哪儿?唐瑜在京市的公寓?”
“嗯。”
“一个人住?”
“嗯。”
白昭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一个人住多没意思。”她说,“要不……去我那儿?我那儿房间多,热闹。”
唐郁时的心脏轻轻一跳。
“不用了白姨。”唐郁时说,声音尽量自然,“我住姑姑那儿就好。”
“怕什么?”白昭玉挑眉,“我又不会吃了你。”
呵呵。
没有信誉的女人。
“二姐。”白昭泠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郁时已经说了,住唐瑜那儿。”
“哦,对。”白昭玉点头,笑容不变,“唐瑜那儿。也行,反正……都一样。”
她说得很轻,莫名令人不安。
包厢里的空气再次凝滞。
唐郁时低下头,小口喝着玉米汁。
白昭玉似乎打定主意要留到最后。
她慢悠悠地吃着菜,喝着酒,说着话。
白昭泠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冷淡。
唐郁时夹在中间,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她能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如果可以的话,很想给齐攸宁分享一下,自己害的两姐妹因为自己争执的故事。
救命。
终于,饭吃得差不多了。
白昭玉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白昭泠。
“怎么样?好了吗?”
“嗯。”白昭泠点头。
“那结账吧。”白昭玉抬手叫服务员,“说好了我请。”
服务员拿来账单。
白昭玉看都没看,直接刷卡。
结完账,三人起身。
白昭泠穿上大衣,重新恢复了一贯的端庄。
白昭玉也拿起手包,站在门边,等着她们。
“走吧。”她说,“我送你们。”
“不用。”白昭泠立刻拒绝,“我有车。”
“哦,对。”白昭玉点头,“你有车。那……郁时呢?你怎么回去?”
唐郁时看向白昭泠。
“我送她。”白昭泠说。
白昭玉笑了。
“也行。”她说,“不过……我正好顺路,要不一起?你的车明天让司机来取?”
白昭泠的眉头蹙了起来。
“不用麻烦二姐。”
“不麻烦。”白昭玉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的坚持清晰可见,“反正顺路。还是说……你不想让我送?”
问题抛了过来,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白昭泠看着她。
白昭玉幽幽提醒:“你喝酒了,过年呢,司机在我这。”
白昭泠冷笑:“打这个主意啊,白昭玉。”
白昭玉淡定一笑:“是啊。”
“好。那就麻烦二姐了。”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白昭玉的笑容深了些。
“不麻烦。”
三人下楼。
司机早已等在车旁,看见她们,立刻拉开车门。
白昭玉先坐进去,然后是白昭泠,最后是唐郁时。
车内空间宽敞,但三个人坐在一起,气氛却格外微妙。
白昭玉报了唐瑜公寓的地址。
车子最后在公寓楼下停住。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
白昭泠先下车,然后是唐郁时。
白昭玉依旧坐在车里,没有动。
唐郁时站在车边,看着车内的白昭玉。车窗降下,白昭玉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朦胧,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郁时。”
“白姨。”
白昭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郁时。”白昭玉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了,“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白昭泠。
白昭泠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但她没有动。
“好。”唐郁时最终说。
白昭玉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唐郁时的手腕。
她牵着唐郁时,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一棵行道树下。灯光被枝叶切割,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白昭玉松开了手:“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有些话,我直接说了。”
唐郁时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嗯,好。”
白昭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现在身边有很多人。她们都对你好,都喜欢你。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对你,可能算不上最好,也算不上最温柔。我脾气不好,性格强势,有时候……还会吓到你。”
“但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唐郁时,“我劝你,该谈恋爱还是得谈。找一个你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好好地谈一场恋爱。”
唐郁时怔住。
她没想到,白昭玉会说这个。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
“为什么?”白昭玉笑了笑,“因为如果你一直这样,一直不确定,一直不选择……我会很难控制自己。”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更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我会很想……把你带走,关起来。”
唐郁时看着白昭玉,她毫不怀疑,白昭玉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想过那么做。
“白姨……”
白昭玉却只是笑了笑,“吓到了?抱歉,但这就是实话。”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唐郁时的脸颊。
“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不好,不应该。”白昭玉的声音更轻了,“但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每次想到你,每次……知道你身边有别人,我就控制不住。”
她的指尖顺着唐郁时的脸颊滑下,停在颈侧,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
“所以郁时,算我求你,好好想一想,到底能不能交一份答卷。哪怕是试错,让我死心,好吗?”她眼神深得像黑夜里的海,“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唐郁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白昭玉收回了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指尖的温度。
“我自己也觉得可笑。”她自嘲地笑了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失控。所以,你自己决定吧。我有时候,真的想那么做。但至少……我还没有那么做。”
她在努力克制。
用尽所有的自制力,在克制那些不该有的、疯狂的念头。
唐郁时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白姨。”她最终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嗯,话都说完了。”白昭玉垂眸,“上去吧,外面冷。”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白姨再见。”
“再见。”
唐郁时转身,走向公寓大门。
路过白昭泠的时候,轻声说了再见。
进去单元楼。
电梯上行。
唐郁时拿出钥匙,打开门。
公寓里一片黑暗。她按下开关,暖黄的光线瞬间洒满客厅。
一直被留在这里,由阿姨定期照顾的猫咪马上贴过来。
唐郁时陪她们玩了一会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客厅里的光线恒定,窗外夜色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猫咪的高傲中抬起头。
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肖清。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很久,几乎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肖清的声音。
“郁时。”
“肖阿姨。”唐郁时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在京市吗?”
短暂的沉默。
“在。”肖清说,“实验室。”
“那……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更长的沉默。
电话那头,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以及肖清平稳的呼吸。
良久,肖清才开口。
声音很轻,很冷静。
“没必要见面了。”
唐郁时的心脏猛地一沉。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
肖清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是肖清少有的示弱。
“郁时。”肖清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顿了顿:“但是,没必要了。”
唐郁时的手指收紧。
“肖阿姨……”
“听我说完。”肖清打断她,“你打电话给我,无非是因为,你现在很混乱,很迷茫。你身边有太多人,太多感情,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想找一个人倾诉,想找一个人……给你答案。”
“而你觉得,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我看起来最理智,最清醒,最……置身事外。”肖清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波澜,“你觉得,我可以给你客观的建议,可以帮你分析,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办。”
肖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但是郁时。”肖清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不想。”
唐郁时垂眸。
“我不想给你分析,不想给你建议,不想……听你倾诉。因为我是喜欢你的,所以我不想听那些。更不希望你出于感激,又或者,出于愧疚,给我答案,又或者更多的沉默。”
唐郁时僵住。
“我不想你因为感激而选择我。”肖清继续说,“也不想你因为愧疚而靠近我。更不想……你因为找不到答案,而把我当成最后的退路。”
“那样的话,对我们都不公平。”
“肖阿姨……”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话,“我……”
“我都明白,拒绝我也不想听,道歉更别提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肖清才再次开口:“想清楚你目前接触的人有没有你喜欢的吧,至于我……你不用考虑。”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答案。”
“你知道答案……”唐郁时喃喃重复。
“嗯。”肖清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脑海里,肖清的话,一遍遍回响。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答案。”
她知道答案。
她知道……唐郁时喜欢的不是她。
所以她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
所以她连倾诉的可能都切断。
因为不想听那些出于感激和愧疚的告白。
因为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更不想听到心上人拒绝的话语,这是年上的体面。
唐郁时忽然就抓住了那一瞬间的倒影。
打开手机快速操作后,缓缓放下手机。
屏幕暗了下去。
又跳出推送。
「您预订的航班已出票:京市→深市,明早08: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