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宴的余波
同心宴办得很成功。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一晚，云汐宫张灯结彩，仙乐飘飘。天帝亲临，三位古神到场，五方天君齐聚，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九成。宴席上，墨临（主导身体）和云汐（意识同在）并肩而坐，一个威严沉稳，一个温婉端庄，真真是神仙眷侣的模样。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宴席中途的“合卺酒”环节——那是凡间婚礼的习俗，仙界原本不兴这个，但墨临坚持要加上。他说，凡间那一世欠云昔一个完整的婚礼，这一世要补上。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墨临和云汐（一个身体，两个意识）共同执起一杯酒，手臂交缠，将酒一饮而尽。酒是千年琼浆，入喉温润，但更暖的是彼此眼中的情意——虽然外人看来，只是云汐（身体）一个人喝酒，但那种眼神流转间的情愫，任谁都能感受到。
天帝当场赐下“同心珏”——正是东海龙宫送的那对龙凤玉佩的升级版，由仙界第一炼器师重新炼制，加入了天帝的一缕神念。佩戴者不仅能心意相通，危急时刻还能召唤天帝的护体神光。
这份殊荣，让在场不少仙家眼红不已。
宴席散后，墨临和云汐回到寝宫，关上门，两人（意识）同时松了口气。
“总算……演完了。”云汐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笑僵的脸。
墨临低笑：“不是演，是真心的。”
“我知道。”云汐也笑了，“但一直挺着背，端着笑，真的很累。”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不过……效果应该不错。我看到好几个人，原本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后来都变得温和了。”
“嗯。”墨临说，“秀恩爱是个技术活，但很有用。至少现在，明面上没人敢说我们感情不好，也没人敢直接质疑你的身份。”
云汐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议论声。
虽然隔得很远，又有结界阻隔，但云汐的净世之力让她对气息异常敏感。她能感觉到，那些离去的仙家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里有兴奋，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他们还在议论。”她轻声说。
“正常。”墨临走到她身边（意识里），“今天这场宴席，给了他们太多谈资。天帝的赏赐，我们的‘恩爱’，还有紫瑛的下场。够他们议论一阵子了。”
云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墨临，你说那些谣言，真的会因为我们秀恩爱就消失吗？”
墨临没说话。
他知道答案。
不会。
谣言就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你今天压下去了，明天换个花样又冒出来。除非找到根源，连根拔起。
但这话，他不想现在说。
“至少能争取时间。”他最终说，“给我们查清真相的时间。”
云汐点点头，关上了窗户。
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火海。但这次，火海中不止有那个白衣女子，还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对着她指指点点，嘴巴一张一合，说着听不清的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又疼又冷。
她猛地惊醒，天还没亮。
墨临也醒了，意识关切地包裹过来：“又做噩梦了？”
“嗯。”云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梦到好多人在说我。”
墨临沉默，只是更紧地（意识里）抱了抱她。
两人都没再睡，就这么依偎着（意识层面），直到天光渐亮。
暗流涌动
第二天一早，青鸾照例来汇报情况。
但她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仙尊，神君”她声音发颤，“谣言越传越凶了。”
云汐心里一沉：“怎么说？”
青鸾咬着嘴唇：“奴婢今早去司药监送还魂草的养护方子，路上听到几个低阶仙侍在议论。他们说……说药圃出事那天，有人看到一道红光从云汐宫方向飞向药圃。还说……说那红光里，隐约有凤凰的虚影。”
“胡说八道！”云汐气得拍案而起，“那天我根本就没出宫！”
“奴婢知道！”青鸾连忙说，“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是什么‘守夜的天兵’亲眼所见。现在……现在好多仙侍都在传，说仙尊您……您就是凤凰转世，那天是控制不住血脉之力，才误伤了药圃。”
云汐脸色发白，身体晃了晃。
墨临立刻用意识支撑住她，同时冷声问青鸾：“可查到谣言源头？”
青鸾摇头：“查不到。那些仙侍都说，是听别人说的。问是谁，都说记不清了。而且不止仙界，连凡间都开始有类似的传言了。”
“凡间？”云汐怔住，“凡间怎么会知道？”
“是……是通过那些飞升无望、选择下凡享福的散仙传下去的。”青鸾说，“他们说，凡间现在都在传，‘天降异象，凤凰现世，必有灾祸’。好几个国家都开始祭祀祈福，甚至有极端的地方开始焚烧和凤凰有关的图案、文书，说是要‘驱邪’。”
云汐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她知道谣言会传播，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广。
这才几天？
就从仙界的小范围议论，扩散到了整个三界。
这背后，绝对有一张庞大的、组织严密的情报网在推动。
“还有什么？”墨临的声音很冷。
青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还有关于紫霞仙子的事。有人说，紫霞仙子是因为发现了仙尊的秘密，才被……被灭口的。说仙尊表面温婉，实则心狠手辣，连爱慕神君的女子都不放过。”
“荒谬！”云汐气得浑身发抖，“紫瑛是罪有应得！她自己下的咒，自己承担后果，关我什么事？！”
“仙尊息怒”青鸾跪下了，“奴婢知道不是真的，可……可他们说得太真了。连紫霞仙子什么时候送的礼，送的什么，玉镯长什么样，都说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就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云汐愣住了。
紫瑛送礼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玉镯的样子，更是只有她和青鸾，以及送礼的侍女彩蝶见过。
彩蝶，“彩蝶呢？”墨临忽然问，“紫霞宫的那个侍女。”
青鸾摇头：“不见了。紫霞仙子出事当天，她就消失了。奴婢去紫霞宫找过，守宫的天兵说，那天晚上彩蝶就没回来，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墨临和云汐（意识）对视一眼。
果然。
彩蝶是关键证人，也是关键的棋子。
现在她消失了，死无对证，谣言怎么说都行。
“你先下去吧。”墨临对青鸾说，“继续留意，有任何新情况，立刻来报。”
“是。”
青鸾退下后，寝宫里陷入死寂。
许久，云汐才轻声开口：“他们准备得太充分了。”
“嗯。”墨临说，“从紫瑛送礼开始，就在布局。玉镯是饵，药圃是导火索，彩蝶是弃子。一环扣一环，就是为了把你推到风口浪尖。”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且他们很了解你，也很了解我。知道我会护着你，知道我们会秀恩爱反击。所以谣言的重点，不是质疑我们的感情，而是质疑你的身份，你的‘危险性’。这是在分化支持我们的人——那些祝福我们感情的，未必能接受一个‘可能带来灾祸’的凤凰血脉。”
云汐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狠了。
这一招，直接打在了她的七寸上。
“那我们现在”她声音发虚，“该怎么办？”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云汐，你还记得在凡间时，我们是怎么查案的吗？”
云汐怔了怔：“你是说”
“谣言也是一种‘案’。”墨临说，“有源头，有传播途径，有目的。我们像查案一样，一条条线索追下去，总能找到破绽。”
他的声音坚定起来：“第一，查彩蝶。她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仙界有户籍记录，有出入登记，只要她没死，就一定能找到踪迹。”
“第二，查那个‘守夜的天兵’。是谁？在哪里当值？为什么之前不说，现在才说？是真看到了，还是被人收买？”
“第三”他顿了顿，“查凤凰族。既然谣言围绕这个做文章，我们就主动去查。查凤凰族的历史，查灭绝的真相，查青羽。”
云汐的眼睛亮了亮：“对！青羽是凤族遗民，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嗯。”墨临说，“不过找她需要时间。我们先从眼前入手。”
他想了想：“这样，你以‘答谢贺礼’的名义，去拜访那些送过礼的仙家。一来是礼节，二来可以顺便探探口风，看看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云汐点头：“好。那查案的事……”
“我来。”墨临说，“我用神君的身份去查，更方便。不过”
他笑了笑：“可能要暂时分开一下了。”
云汐一愣：“分开？”
“嗯。”墨临说，“我需要暂时脱离你的身体，以神魂形态去调查。这样更隐蔽，也更快。你留在云汐宫，假装一切正常，该拜访拜访，该修炼修炼。”
云汐心里忽然一空。
虽然知道只是暂时的，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分开了。从融合到现在，墨临的意识一直陪着她，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突然要分开，哪怕只是几天，她也觉得不习惯。
“舍不得？”墨临逗她。
“才没有。”云汐嘴硬，但声音里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墨临低笑：“我也舍不得。不过这是最快的办法。我保证，最多三天，一定回来。”
云汐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好。那你小心点。”
“放心。”墨临说，“倒是你，一个人要小心。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嗯。”
两人又说了几句，墨临开始准备分离。
这个过程并不痛苦，只是有些……奇异。云汐感觉到，意识深处那股一直存在的、温暖的陪伴感，正在慢慢抽离。像是冬天里突然撤走了暖炉，虽然不会冻死，但总觉得空落落的。
最后，一道淡淡的金光从她眉心飞出，在空中凝聚成墨临的虚影——不是实体，是神魂形态，只有她能看见。
“我走了。”墨临的虚影对她笑了笑，“等我。”
“嗯。”
金光一闪，虚影消失。
寝宫里，只剩下云汐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该干活了。
拜访与试探
第一个拜访的，是文昌星君。
作为文渊阁的掌事，文昌星君在仙界地位超然，不属任何派系，只忠于天帝和典籍。他送的那套《阴阳和合录》虽然珍贵，但更珍贵的是那份心意——在谣言四起的时候，他依然亲自到场祝贺，说明至少表面上是支持云汐的。
云汐带着青鸾，提着一盒刚做好的“净心莲糕”（用的是司药监抢救回来的、还能用的莲花花瓣），来到了文渊阁。
文昌星君正在整理古籍，见到云汐，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和善的笑容：“云汐仙尊怎么来了？快请坐。”
“星君昨日赠书，云汐特来道谢。”云汐让青鸾奉上糕点，“这是用净心莲花瓣做的，有宁神静心之效，聊表心意。”
“仙尊有心了。”文昌星君接过，示意仙童上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云汐状似无意地提起：“说来惭愧，这几日仙界有些流言，说云汐是凤凰血脉，会招来灾祸星君博古通今，不知对凤凰族可有了解？”
文昌星君捋着白须，叹了口气：“凤凰族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据典籍记载，凤凰族是上古神族，秉天地至阳至净之气而生，与龙族并称‘祥瑞’。他们居住在‘万凰渊’，守护着三界的平衡。只是万年前，不知为何，突然全族消失。有说是遭了天劫，有说是内乱，也有说是被某个势力剿灭了。”
“剿灭？”云汐心头一跳，“谁能剿灭一个上古神族？”
文昌星君摇头：“这就不知道了。那段历史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典籍里记载极少。老朽查了这么多年，也只找到些只言片语。”
他看向云汐，眼神深邃：“仙尊问这个，可是因为那些谣言？”
云汐坦然点头：“是。云汐对自己的身世一直不明，突然被说是凤凰血脉，实在惶恐。所以想多了解一些，也好心中有数。”
文昌星君沉吟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书架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这是《上古异闻录》，里面有一篇关于凤凰族的记载，虽然简短，但或许对仙尊有用。”他将古籍递给云汐，“仙尊可以拿回去看看。不过……”
他压低声音：“此书是孤本，仙尊看完后，还请归还。而且莫要让太多人知道。”
云汐郑重接过：“云汐明白，多谢星君。”
离开文渊阁，云汐又拜访了几位仙家。
有的热情依旧，比如北境天军的那位年轻将领，拍着胸脯说“谁敢说仙尊坏话，末将第一个不答应”；有的态度暧昧，嘴上说着“相信仙尊”，眼神却躲躲闪闪；还有的干脆闭门不见，让仙侍传话说“正在闭关，不便见客”。
一圈下来，云汐心里大概有了数。
支持她的，不到三成。中立观望的，占了五成。剩下两成恐怕已经站在了对立面。
回到云汐宫时，天已经黑了。
青鸾点上灯，小声问：“仙尊，可要传膳？”
云汐摇摇头：“我不饿。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
青鸾退下后，云汐独自坐在灯下，翻开了那本《上古异闻录》。
书很旧，纸页脆弱，她小心地翻到记载凤凰族的那一页。
只有短短几行字：
“凤凰族，居万凰渊，掌天地至阳至净之气。其族人性烈如火，情挚如金，一生只择一偶，生死相随。”
“万年前，族中突发变故，全族消失。有幸存者言，乃因‘至宝’现世，引来觊觎。真相如何，已不可考。”
“唯余一言：凤凰涅盘，非死即生。待其归来之日，便是三界动荡之时。”
最后一句，像一把锤子，砸在云汐心上。
凤凰涅盘，非死即生。
待其归来之日，便是三界动荡之时。
这是在说她吗？
如果她真的是凤凰血脉，那她的“归来”，会引发三界动荡？
难怪……难怪那些人要拼命抹黑她，要赶她走。
云汐合上书，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子打在窗棂上。
云汐立刻警觉：“谁？”
没有回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庭院的呜咽声。
正要关窗，她忽然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枚玉简。
玉简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
云汐用仙力包裹住手指，才小心地拿起玉简。神识探入——里面只有一句话：“万凰渊入口，在北极天‘寒冰狱’深处。欲知真相，三日后子时，独自前来。”
玉简随后自动碎裂，化作粉末。
云汐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粉末，心中翻江倒海。
万凰渊入口？
邀请她独自前往？
这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线索？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对方，已经出招了。
而她，必须接招。
窗外的夜，更深了。
而这场关于身世、关于阴谋、关于三界未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