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水榭中只剩下林凡与林婳两人。
林凡的目光一路目送着赵寒枝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庭院大门的阴影中。
他觉得这位赵师姐,虽然面上总是冷冰冰的,但实际上内心却十分温热细腻,是个真正外冷内热之人。
方才那番话语看似冷淡,但实则句句都是在为他考虑。
而当年她对刘震师兄之死表现得那般漠然,或许只是不愿在人前流露情绪吧......
毕竟,她当时怎么说也是执法堂弟子,若是表现得太过感性,只怕是不大好在人前立威。
不过这番念头,也只是林凡当下无端的猜测,并无半分实据,难以深究。
......
“人都走了,有那么不舍吗?”
就在他思忖间,耳畔忽然飘来一道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林凡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水榭外还站着一个人。
他看向庭外,就见林婳依旧立在原处,手中提着酒壶,脸上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他。
见此情景,林凡略一沉吟,便露出一丝笑意,对着她开口道:
“林小姐说笑了,我与赵姑娘此前有过几面之缘,不曾想今日能在此遇见故人,所以多聊了几句,一时有些感慨而已。”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也极其平常。
虽说此女方才多半听到了他与赵寒枝的对话,但既然当初答应了季红尘要与玄云山断绝一切关系,林凡还是觉得不提往事为好。
至于这位林家二小姐怎么想,那是她自己的事。
“哦?是吗。”
面对林凡这明显敷衍的话语,林婳只是秀眉微微一挑,便提着酒壶慢悠悠走了进来,在他身侧站定。
她垂眸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纸张和那银鳞甲,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看来林道友,还真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呢,这又是收软甲又是给人写信的,想必女人缘不少吧?”
说着,她抬眸看着林凡,眨了眨眼。
这模样像是在打趣,却又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玩笑。
林凡心中有些无奈,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笑意:
“林小姐又说笑了,不过是一些寻常往来罢了,林某相貌平平,一介散修,居无定所,更无一技之长,自身尚且难保。若是哪个女子跟了在下,只怕是要吃苦受罪的。”
说完,他便随手一挥,将桌上那副银鳞甲和笔墨收回储物袋。
接着又开始将那张纸缓缓卷起,收入袖中,动作干脆利落。
他觉得既然已经与赵寒枝搭上话,确认了想知道的事,那他在此处也无甚必要了,不如早些回去。
虽说此前那个叫青瑶的少女说会送韩音回会馆,但他还是要回去确认一下小姑娘是否安在,方能安心。
于是,林凡快速做完这一切后,便假装看了一眼上方,思索片刻,便含笑对林婳道:
“今晚能够与林小姐相识,实在是林某的荣幸,不过天色已晚,在下还需回去修炼功法,明日还要参与第二场拍卖会,就不多叨扰了,还望林小姐见谅,待明日若有闲暇,在下再行谢过。”
说完,他便冲此女拱了拱手,然后就朝着水榭外走去。
“原来林道友是这般不讲礼数之人吗?”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飘来了林婳懒洋洋的声音。
“......”
林凡脚步一顿,心中又是一阵无奈。
他还以为此女真的就这样放自己走了,没想到还是被叫住了。
虽说林凡觉得,以自己如今的修为,若真要硬走,这位同为筑基初期的林小姐也不一定拦得下他。
但这里毕竟是摩云坊市,秦家的会馆。
若是当真动起手来,倒霉的肯定是他。
况且,今晚此女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还引他入内赴宴。
若真这样一走了之,那确实是他不懂礼数了。
于是,林凡便转过身,带着几分不解道:
“那敢问,林小姐还有何事?”
林婳见此,微微摇了摇头。
随后,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壶,停顿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叹:
“今晚让许昭请你前来,不过就是想跟你单纯交个朋友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而方才在宴席上,我一直等你主动和我说一句话,或者是和我喝一杯酒,但你全程都是......无视了我。”
林凡闻言,心中顿时一阵无语。
方才在宴席上,明明是此女不跟自己说话,当时他还特地端起酒盏,准备敬她一杯,但却被直接无视了。
没想到,此刻竟反倒来怪他的不是了......
林婳见此,却是不以为意,随即将目光落在水榭外的池面上,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知道吗,在青南,无论那些世家子弟或是宗门弟子见了我,就跟苍蝇见了蜜似的,一个个往上凑。实在令人生厌,我一点也不喜欢,也从来懒得搭理他们。”
“可今日在拍卖会场时,我一眼便觉得你身上干干净净,与我过往所见之人都不相同。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挺舒服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
“可是自从今晚一见面,你便始终给我一种躲着我的感觉。”
“所以我就想,这人挺有意思的,别人都往上凑,他偏往后躲。旁人趋之若鹜之物,他偏不屑一顾......”
说到这里,她再次陷入沉默,随即将目光转向林凡,口中不禁问道:
“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觉得我太过主动了?”
林凡见此,连忙摆手:
“林小姐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林婳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此刻,就见她那双媚眼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全然不似今夜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
见此情景,林凡不禁陷入沉默。
并非他有意疏远,只是自月漪离世之后,他便在心中立下决断。
若非必要,尽量不与任何女子过分亲近,以免引来无端的误会与纠葛。
如今他心中唯有一心修炼、前往红月谷的想法,再不愿与任何女子产生情感纠葛。
此生心中,也只会留月漪一人。
想到这里,林凡缓缓抬眼,对着她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
“林小姐国色天香,身份尊贵,能得小姐青睐,实乃在下三生有幸。只是在下不过一介漂泊四方的散修,实在不敢高攀名门贵女。在下不过是途经此地,不日便要启程前往青罗东,此去山高水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况且在下早已有了妻子,如今只怕是有缘无分......辜负了小姐的一番心意。”
“你......娶妻了?”
此言一出,林婳秀眉轻蹙,面色顿时微微一变。
“正是......”
见她这般模样,林凡心头微紧,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毕竟,与其刻意隐瞒,他觉得还不如实话实说,早些将自己的情形告知,也省得日后生出什么误会。
见林凡这般神色认真的模样,林婳眸中微光轻轻一闪,随即转过身去,整个人陷入沉默。
水榭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唯有回廊的夜风拂来,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
片刻后,林婳轻轻吸了一口气,淡淡吐出一句:
“行吧。”
说完,她便抬手一挥,两个白玉杯盏凭空出现在桌上。
随后,她缓缓转过身来,便见方才那略显难看的脸色已然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
只见她提起手中的酒壶,往杯中斟满了翠绿的酒液。
那酒色清澈碧透,像极了春日新抽的嫩芽,隐隐有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
她端起其中一杯,看向林凡:
“那你陪我喝了这一杯吧,就当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总要有个交代。”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往后你去你的青罗东,我回我的青南,此生多半也不会再见了。”
见此情景,林凡略感意外。
他没想到此女竟这般轻易平复心绪,似乎并不像先前许昭所言那般性情乖张、难以相处。
不过她能想通,林凡倒也松了一口气。
林婳怎么说也是青南林氏的二小姐,若是当真将她得罪了,那往后多半是要倒霉的。
于是,林凡举步走回水榭,接过了林婳手中那杯酒。
但他并未直接喝下,而是看着杯中那翠绿如玉的液体,似乎有些迟疑。
林婳见此,眼神微微一黯,随即淡淡说道:
“既然你已有家室,那我林婳还没到那般没脸没皮的份上,一定非你不可。”
说着,她径自伸出玉手,拿起桌上的另一杯,一饮而尽。
林凡见此,微微一怔,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迟疑确实有失礼数。
随后,他双手端起酒杯,展露一个真诚的笑意,诚恳道:
“那在下便以此杯,祝小姐早日觅得良人,一生顺遂,喜乐无忧。”
说完,他也同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竟是出乎意料的柔和。
没有寻常酒水的辛辣,反而带着一股清甜。
像是山间清晨的露水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只觉一股暖意缓缓散开,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林凡从未喝过这般好喝的酒。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告辞了,还请林小姐也早些休息。”
林凡并未对此酒过多品评,放下酒杯后,便再次拱手向林婳告辞。
林婳微微点头,随后偏过脸去,随口应道:
“请便。”
林凡见此,也不再多留,转身便走出了水榭。
身后,池水静谧,烛火摇曳。
林婳望着眼前清澈的池水,红唇微动:
“既然光明正大留不住你......那便换个方式吧。”
话音未落,便听亭外传来一声闷响,只见林凡竟毫无征兆地倒在亭外,一动不动。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神冰冷,并无任何意外之色。
“阿青,阿碧。”
她口中轻轻唤了两个名字。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外。
那是两名年轻女子,皆身着青色劲装,身姿利落。
左侧一人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右侧一人稍显稚嫩,但眼神锐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婢女。
两人齐齐对着林婳抱拳见礼:
“小姐。”
林婳瞥了一眼地上的林凡,平静吩咐:
“将他带走吧。”
“是。”
两人应了一声,并无半句多言。
那名稍显稚嫩的阿碧走上前,单手便将林凡从地上捞起,动作轻松得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
随后,她提着林凡,沿着池畔的回廊,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阿青紧随其后。
水榭中重新安静下来。
林婳缓缓走到桌边,重新斟满一杯酒。
她端起酒杯,垂眸看着杯中翠绿的酒色,烛火映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唇边勾起一丝笑意,轻声自语:
“我倒要看看,你那位娘子......是真是假。”
说罢,她将杯中酒徐徐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